飘雪故人来
日子悄无声息地流逝。 转眼萧瑟的小草已无法袒示她裸露的须眉。江枫渐老汀惠半凋,美只是一瞬,青葱也只是一种不堪的高贵与华丽。每天每夜。古老的钟声周而复始,匆忙的人群仆仆风尘,寒冷的月光像个诡异的幽灵,一次一次烛照我光秃秃的心头。耳边不知是谁在吟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小巷的尽头粉墙黛瓦依旧,浣纱的水坻丛生了层层淤苔,悠长而寂寥的卖花声早已成为昨日的故事。而我门前的小溪逐渐有了冰冻的痕迹,鲜活的水藻不再顾盼生姿。我惆怅的枝丫又蓄满了千年的风霜,等着这又一轮的飘雪。 我想离开。可脚步一直凝滞;我想留下,你的喃喃笑语经久不停地让我悸痛。那么,也许是我不该来,当初!而今天的我想带着你同归,繁华落尽弃一路喧嚣,轮回里却只有一行孤单的脚印。
我挽着你走在江南雾气氤氲的清晨,穿花径拂柳堤。
我摇着木桨川流,你在船梢揽尽清露。整齐的驳岸边上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屋顶,而水杉树湿漉漉的梢头像是一座朦胧的屏障。红日只调皮地露出半边脸,涂抹了黑瓦褐树,涂抹了云烟小河。总是感觉这一切惟美的景致是我等了千年万载的,就等这一个早晨,就等这声寂寞的橹浆和细密的波纹,就像我等你的冥冥中那一场约会。于是,在这个晨曦中我陪你呼吸在水岸。我素手掬一捧溪流,我赤脚濯一汪清水。倒影深处是我年幼时的青石板路,有个身影撑着伞单薄而落寞地走着,走着。直走到那个夜晚,那个飘雪如羽的黄昏。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我已在那个黄昏伫立了三生三世,在风中听我先前的叹息,看我过往的平庸,品我昔日的形单影只。我不言不语,我静如处子。我是在依着神的指引,我是在等待你的来临。当一朵雪花飘下,又一朵;当一丝梅蕊坠地,又一丝;当我的彩笺又翻过枯黄的一页,又一页。蓦然回首,你终于如约而来。
我轻轻拂去你身上的雪花,我想生起炉子为你取暖,我更想泡一杯香茗给你驱寒。你的头顶还有清霜凝结,你一身青衫磊落。我突然地想:你就是那个书生吧?曾在我的树下独舞,羽扇纶巾风华绝代。舀一壶雪水温成酒的味道,添一把旧年里的青梅。摆一案琴台醉抚绿绮,唱一曲流水高山。而我痴痴地躲在冷而冰的躯干后,默默地看你,想你,回忆你。
就是这样,曾是这样。那双眼睛送走了冬季的冷萧与荒芜,送走了故院的无声与楼台的凄迷。我柴门的草扉又有了柔碧的色彩,我檐下的飞燕又开始穿堂入户,我门前的小溪又有了生命的吟唱。“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蛾黄的柳芽渐成千丝万绦,北来的雁儿嬉戏在林梢。问雁儿:北归之际且为我捎去一枝梅萼,折柳相携。一缕相思,鸿雁鱼腹,纵便是隔山隔溪,聊赠江南春色。
彩蝶蹁跹。我是那只前世的蝴蝶吗?我破茧而出谱一阙缠绵悱恻的蝶恋花。庭院梅开。我是那株经霜傲雪一树沧桑的梅吗?倚着墙角抖落一身清辉。秋水催舟。我是那条欲解还系的兰舟吗?划一道水弧流转我万古相思。夕染云霞。我是那抹天边的彩云吗?追着明月伴着清风涂我来生的诗稿。我是吗?是吗?黎明黑夜不息地扪问,其实我什么都不是。不变的只是,永恒的等待。
踏一路尘雾,挽千江风云,袅袅降落那个袂歌诗舞的夜晚。那一夜,我嗅着清香入梦,笑容映在层层暮雪之后。四月,杏花春雨,草长莺飞。我放飞的风鸢飞过了青山古塔,却脉脉含情我手中的红线。五月,我的蔷薇开了,淡淡地盛一瓶开在书斋,只让她寂寞枯萎成我心中的记忆,流水落花君不知。六月,我的青丝已可以淌成瀑布,美丽的发梢系尽你的目光。七月,我心之湖泊蓄满朵朵清莲,临水照花绰绰然嫋嫋然都是前世的诺言。八月,桑树林里蝉鸣鼓躁,我依着晚风静默地听你倾诉,柔柔软软地泛起相思之纹。九月,秋水迷离,我裸露了一季的脚踝不再轻盈。“偷弹清泪寄烟波,见江头故人,为言憔悴如许。”十月,丹桂馥郁淫浸了女儿红的甘醇,我微醉的双颊染红了一掌白菊。这明艳古典的仙子哟,沉睡了一年,今日又为谁绽放为谁降落?
那一夜,你的电话将我惊醒。深夜时分,街灯依旧闪烁。不知是哪条街口的鸣钟敲击着,初听以为是哪家寺院的暮鼓,我清晰地数着,整整十一下。虞山城外人嫣笑,夜半钟声入骨敲。我睡在临街的屋子,天气已经很凉很凉了,我却只感烦热。我把手伸出被外,黑夜的气味第一次令我窒息。借着窗外透入帘内的灯光,我瞥见一种死亡的白色,白色的睡衣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枕头。而我的黑发散落,在那白色中触目惊心。窒息后的虚脱,使我突然间不再恨你。生命何其羸弱,悲欢离合不过是人生的点缀。嬉笑怒骂皆是一纸情迷。遇你是幸,既幸何言伤?我还是庭院里那株梅江心那条舟,既便无人渡舟无诗吟梅,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我的心脉依然是不古的琴弦。
东山青,西山青。十里青山常相迎。笑对离别情。太湖盈,尚湖盈。琴川天堂弦上行。相思且莫停。寄一阙长相思,酌风饮月共你,调琴鼓瑟随你,旋砚研墨有你。春风又绿,春光婀娜,又是一年好时节。我驾祥云渡琼楼玉宇,我牵黄鹤抵北川乡关,而你还在原地远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