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先生和黄先生
乍一看题目以为是描写两个人物,看了才知是两部电视机。海先生是黑白电视机,黄先生是彩色电视机。这两部电视机给家人和村里人带来了许多快乐。随着时代的进步,高科技的发达,黑白电视机已经淡出了我们的视线,但在童年记忆里,这两台电视机给带来了的快乐永远留在记忆里。
那是1987年的事了。
海先生来我家的那天下午,村子里乐开了花,大家不住地啧啧赞叹。老人、青年、小孩几乎没有一个人闲着,搬凳子的搬凳子,搬桌子的搬桌子,你出来了,他进去了,里里外外都是人。我父亲将海先生抱到屋子里放到椅子上,海先生不高兴,我父亲又把他放到桌子上。桌子摆在堂屋的正中,海先生身后的墙上贴着我爷爷的遗像,我爷爷看见了海先生也似乎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老人家肯定在说:“以前都是我大老远地去看他,今天他终于来看我了!”
海先生还是不高兴,我父亲朝外嚷着:“转,转,再转……”
十一点多,还是没有起色。我父亲对乡亲们说:“人家睡觉了,人家也要睡觉啊,明个儿他醒来了再看他。”乡亲们不情愿地离开了。三奶奶惋惜地说:“明个儿我要好好看看长虫,人家都说上面有长虫哩……”
第二天,家里又来了很多人,大家忙忙碌碌地,如同办喜事一样。屋子里留着一些人,院子里站着一些人。我父亲和几个丁壮的小伙扛着一根五米多长的竹竿在房子后面土崖上的桐树上摆弄着。他们扯着嗓子朝站在院子里的人喊道:“好了么?好了么?……”下面的人回道:“转,转,再转,再转……”。
最后终于出来了,海先生的脸上带着麻点。乡亲们坐在我家炕上,蹲在脚地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海先生,他们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三奶奶激动地说:“我看到长虫了,我看到长虫了!”海先生的脸上出现了绵延曲折的长城。
海先生是我家买来的第一台(也是村子里的第一台)电视机,它是黑白的,海燕牌的。在这之前,乡亲们背着孩子,扶着老人到几里远的乡上去看电视。老人不一定每晚都去,但他们一定不会错过每周五晚上的秦腔戏。乡政府将电视机搬到屋子外面,院子里人山人海,大家席地而坐。电视里唱道——
爹爹的胆量传给我
我要与豺狼虎豹来周旋
爹爹的智慧传给我
……
尽管苍劲有力,雄而奔放着,但最原始的生活状态却无法掩盖黄土高原沟沟壑壑里潜藏着的贫穷和落后。那次,不一样了,“海先生”来了,它带来的不仅仅是空虚中的喜悦和慰藉。
黄先生是1997年来我家的,那一年海先生去了山里的我舅家。黄先生同样受到了乡亲们的欢迎,因为他是村子里第一个“绘声绘色的人”。黄先生待在了海先生原先待的地方。他很和蔼可亲,总是将自己最精彩的一面展现给大家。
尽管村子里的“海先生”已经不少了,可是,每到周五的晚上,乡亲们总是围在我家看黄先生。三奶奶老是老了,可人一点也不糊涂,说起话来有板有眼。她说:“看现代的(电视节目)看哪个都一样,看古代的(电视节目)就要看这个。”他说着笑着看着黄先生。旁人问:“为啥呢?”他就说:“古代的都化着(妆)呢,能看出色儿来。尤其是看戏哩。”三奶奶的要求也变高了。
这一次出来的是包文正,顶额一个银白色的月牙儿,官帽上绑着红绫。他唱道——
头戴黑,身穿黑
黑人黑像黑无比
全身上下一锭墨
……
唱词是用蓝颜色楷体字打出来的,同样引人注目。后出来的一个是公主,她头戴珍珠冠,身着粉红色凤衫,全身坠着珍珠项链,被黄先生演绎的光彩夺目。乡亲们一个个痴迷在了这一幅幅画面之中。
黄先生就是黄河牌彩色电视机。
后来的几年里,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收入的增加,村子里的“黄先生”渐渐地多了起来。回想起往事来,乡亲们一个个觉得好笑。三奶奶说:“现在啊,谁再跑那么远去看电视,人家就说他有病哩!”
前天下午,三奶奶又来我家了,坐在沙发上和我母亲闲聊。咧开她的嘴,嘴里镶着几个金牙,对我母亲说,她孙子要买电脑,问我母亲电脑能干啥。我母亲也不懂,看着我。我说:“电脑啊,用处就多了,反正……”我挠了挠头接着说:“娃要买就给买呗!”三奶奶笑着说:“肯定要买啊,我儿子去打听了,不贵,也就五六千块吧。”我笑着对母亲说:“妈,咱家电视应该换了,村里哪还有这老古董。”母亲笑着对三奶奶说:“你说这电视就是不坏,扔了吧,不忍心,好歹这么些年了。老的小的都要换,那就换吧,买就买个大的,看着也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