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她是我曾经恨不得她死去的那个人。
在我小的时候,因为我偷拿了储蓄罐里的硬币和邻居家的孩子去买冰棍吃,她用细细的竹鞭抽打得我的腿上满是伤痕。
她宠爱妹妹,一次妹妹哭了,她迁怒于我,追着我跑到大街上,拽着我的头发使劲往墙上撞,回到家里罚我跪着,骂着,用椅子向我砸过来。她去睡觉时,扔下我一个人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是麻木的,没有泪痕。
在她的眼里,妹妹既漂亮聪明又讨人喜欢,而我象只木讷的丑小鸭,毫无光彩。她从不夸我,无论人前人后。我没有一件事情做得好,做好时她也不相信是我做的。我把我认为最美丽可爱的照片给她看,多希望能听到她说一句赞美的话。她却毫无表情地说了句“一点也不好看“。被伤了自尊的我赌气把照片送人,那张珍贵的照片后来再也找不回来。
从我小时她就忙着做生意赚钱,很少回家。一回家只问我的学习成绩,差了便训斥,好了又不信,让我无所适从。
一次无意中,她看到了记录着我少年萌动情怀的日记,于是狠狠地给了我一个耳光,并用了极难听的话辱骂我,使我不得不含着泪将日记烧毁。
她和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大闹过,在激烈的争执中还曾用刀将爸爸的脸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伤痕至今仍在。
她在家时我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她的暴烈使年少的我只想离家出走。家里阴冷的气氛使我从小憧憬爱情和温暖,却又害怕婚姻。
我的两次恋爱她从不关心,却又极力阻拦。为了要我发誓和男朋友分手,甚至疯了似的握着冰冷的刀堵住门口逼着我,让我心寒到极点。
她是那个让我每每想起这些往事,还能感觉到伤口在滴血的人。
而现在,她是那个我希望她好好活着、我也能让她好好活着的人。
她为我们忍受了许多压力和委屈,在爸爸不在家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撑起了全家老小生活的重担。那些年里她吃了许多苦,还落下了缠绵至今的病痛。
她为了我们读书想尽办法,要让我们和别的孩子一样。我们得到的一切荣誉,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会和别人分享,哪怕并不用夸奖的语气。
她为了家一直在用心用力,包括忍受我们对她的冷淡、误解不屑甚至怨恨。
她会在我每次回家时都做我爱吃的菜,买我爱吃的水果;她比我更关注与我的工作、生活、健康有关的消息。
她也爱美,年轻时也很美,但她不会打扮。我满城地跑,细细地选,为她买合适的衣服。看她穿着我买的衣服总是得体大方的样子,我心里有种满足感。她也确实喜欢。
她一年年地老了,白发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经常听到她淡淡地说着自己这儿、那儿的不舒服,我的心就会暗暗地难过。
除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从没有给过我一个拥抱和亲吻。我也从不和她亲热。但在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会很俗气地给她一个红包。
以前她很强硬,从不接受我说的话;现在的她会向我做小小的屈服和让步,愿意听我的意见,承认我的话有些道理。
她不敢和我谈我的婚姻大事,但心里希望我能找到一个可以共同生活、不让我受苦的伴侣,希望我不要象她那样。只是我至今也没有找到那个人,不能给她带来那一份宽慰。
她就是我的妈妈。我从没对她说过任何一句亲昵的话,但我明白,是她给了我生命,她是我血浓于水,走到哪里也走不出她的牵挂的妈妈。唯一的妈妈。永远,永远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