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太弯（二）

我蹲在二楼的小阳台上摆弄着那个大大的盆栽。本来白色的花盆里种着几株芦荟，不懂培育的我们就任其自生自灭，后来这方土地被绿绿小小的杂草占领了。也许在某个清晨或者午后，麻雀飞来时衔着一枚可爱的种子，它就击败了杂草长成了一棵还算粗壮的小树。

妈妈说它是一棵榕树，本不属于这里，但只这么一点点养分它却也不忘茁壮。我还是孩子时，它也只是一点小嫩芽而已，但不知何时悠闲地往阳台一望，那里已经葱翠一片了。现在，它的根须已经骄傲地冲出盆底，伸出阳台的栏杆外面。我想有一天它会撑破软弱的花盆，甚至活得顶天立地！小树小树，我曾经对你说话，曾经想带你出走，曾经又离你远去。

“小树小树，你知道为什么爸爸爱喝酒吗？我偷偷喝了酒，一点也不好喝。你也试试吧。”那时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奶奶出门倒垃圾。那时，我和小树一样高。

“小树小树，爸爸说我把酒弄不见了，要打我屁屁。他们大人还一直吵架。我带你离家出走吧？我们去屋顶上探险！”那个年代小楼房不多，视野遍布的都是南方特色的斜屋顶平房。那时，瘦小的我能从阳台的栏杆间隙里钻出去，可是花盆太大太笨重，不得不将小树舍弃。

记得我的背上是可爱的熊猫背包，里面装了我最爱的小玩具。那个午后，穿着我白色小裙，打着把粉色纺纱阳伞，屁颠屁颠地开始离家之路。“小树小树，再见了，我们都会长大的。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哦。”

小心翼翼地落到邻居家的屋顶上，一步一步慢慢走着，有时也趴下来连滚带爬。有些屋瓦上长着厚厚的苔藓，有的开始裂缝破碎，有的停留着几只小鸟，朝它们奔去时只听见扑扇翅膀的声音，就已经了无踪影。这样的光景，何处是生机呢？当然那时的我不会那么想，只是嘴里咕哝着：“臭小鸟，你们也不和我玩！”

从这个屋顶到那个屋顶，这些路让我气喘吁吁，心惊胆战。从这个屋顶到那个屋顶，找回了妈妈的被风吹走的丝巾和我的一只小袜子，很可惜另一只已经丢掉了。稍稍累时，在太阳底下玩耍、睡了会儿，我仿佛听见爸爸妈妈和奶奶的喊声，听见妈妈的摇篮曲，听见奶奶用美食诱惑我。爸爸也说他再也不喝酒了。我高兴地醒来，天早已灰蒙蒙，肚子也有点恐慌地空虚了。

回头时，从这个屋顶到那个屋顶，我险些迷了路。从这个屋顶到那个屋顶，我遇见了我的大敌——母猫和她的孩子们，虽然他们嗷嗷乱叫，显然不是很想理我，我也就庆幸地离它们远远的。从这个屋顶回到那个屋顶，我都没有哭泣，只是到了阳台面前，短小精悍的我却怎么也回不到阳台上去！

大人们都在阳台上，奶奶焦急地看着我，满是心疼。妈妈破涕为笑。爸爸最坏了，不愿把手伸出来拉我上去，他只是告诉我怎样攀着栏杆上来。等我活着回家时，他还狠狠地抽了下我屁股，其实没抽时我已经痛哭了。手里握着袜子和丝巾说：“妈妈，你看！”但是我却遗忘了我的阳伞和两个小玩具。

路漫漫，且路太弯，离开后才想起不如归去的意味深长。得回所得的，丢失了浮华。蜕变，我的生命啊，像榕树一样成长，如果可以，用爱浇灌它。若不是我的眼前已经高楼林立，若不是我的阳台上已经栅栏四起，给我一个屋顶，我会歌唱着和榕树一起舞蹈。榕树榕树，我们都会长大，努力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