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
奶奶的去世,让人伤痛,文章叙述详细,表达出对奶奶的思念之情。内容上请注意详略得当,个见。
昨夜,我梦见奶奶了。她坐在一群大人和孩子的中间望向我,又似乎没看到我,神情有些落寞。她的发还是发白的头发,略略有点短,梳得很齐整。穿一件米色的一字领外套,有点老旧,很朴素的样子。我很意外,又惊喜,仓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转眼她不知怎么的就消失了。我突然愤恨起来,我们刚刚给她烧过去的金碧辉煌的大房子呢?有仆有婢的。难不成被那个所谓的大房给霸占了?我越想越恨起来,非急着去看个究竟不可。匆匆,我走到一条黑幽幽的小道,仅容一个人通过。左边是黑水,右边一排立着新的旧的各式各样的香炉,香也有粗的细的,有的刚刚点燃,有的已近半,再有些却熄了。我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边走边将熄掉的香支点燃。走着走着,梦境竟转了,转成毫不相干的另一个梦境去了。醒来,我在床上回味了半天,忽然发现是如此的想念奶奶。
奶奶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记得那天是农历七月三十,中午,我去看她,忽然有种预感。于是,我和姑说起明天是初一,我要去后山烧香。眼晴却瞟着奶奶的动静,果然,她转身向外,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我。我像往常一样走过去,坐在床边。她紧紧的靠向我,身体呈弯曲状,几乎要把我挤出去。每次,都是我拉着她的手抚摸,这次她竟主动伸出手,在我的手背抚了两下。我一阵心酸,问她头发要不要洗,她摇摇头。问她葡萄吃不吃?她没拒绝。“也许,这将是最后的食物了。”我想着,挤了两颗葡萄汁喂了下去,又喂了两口茶水。是夜,我的预感更加清晰起来,一直舍不得走。回到家里,不敢睡,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
凌晨五点十分,手机响起,我未打开就已经猜到是奶奶死了。以极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一路小跑着冲上去。只见一干人慌慌乱乱。才死十几分钟,奶奶的身子已经开始发硬,小姑姑一边小声地哭一边抖抖索索地给奶奶拉上裤子。母亲,大姑一边帮着,一边不断地说,“娘,娘,给你穿衣呢,你把身子放放软。”我爬上床,把袖子一件件套好,左手套进去,右手已经很硬了,我只好一只手伸进袖筒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按在手肘处略用了点力一推,才穿了进去。躺了十几天,奶奶的头发都有些打结。我把前面的梳平,后面的拨拉几下,怕疼着她。其实人都死了,又哪会知道疼。
奶奶是五点正去世的。在未进养老院的日子里,每逢初一,十五,她都是这个时候洗完浴,而后去观音庙里赶早朝。于是,对于奶奶的去世,我并不是很伤心,有个错觉她是像平时一样去庙里烧香了。再者,两个姑姑只是一径地哭,连叫声娘也不会,不像有些人会一边哭一边念叨起伤心的事来,哭得抑扬顿挫,惹起别人也感动得不得不掉泪。何况,人才刚刚放上门板,还未把被子盖好,那些煮饭的,卖毛巾的已上来讨生意做。一些零杂,我只好先接手了,忙得头晕,哪有余暇顾及伤心呀。母亲煮好一碗饭,忽然沉吟起来,这碗饭该由谁端出去呢?“我来!”妹妹永远摆出一副百无禁忌的烂命样子。说话间,岩保已采来草坪,放在灵被上,又切了片蕃薯,放在碗边,拿一双筷子用棉花包好,红丝线缠了插进饭里。蕃薯上插上一柱香,饭里插两根。椅子边放两个盆,过几分钟烧上一些冥钞。据说,人刚死时的魂魄是很茫然的,需要有个鬼来带路,(我想这个鬼肯定是黑白无常了)蕃薯上那柱香是给带路的,饭里的香是给奶奶引路的,菜油灯用来照亮的。而烧的冥钞是施舍给小鬼的,时不时地烧上一些,一路施舍过去,省得这些野鬼们拉拉扯扯,误了去黄泉报到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师公来了,穿了一条紧身的裤子,花衬衣,有点像嘻皮士。师公有个很漂亮的动作,就是用指头计算日子,手指头非常之灵活。掐了一会儿手指,又沉呤,打开通书,再次沉呤。我心里暗叫:不好,没日子,估计要放很多天了。果然,师公找了个十一天的孝期,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孝男孝女们有点骚动。“日子是长了点,你们也不要差这两天,对大家都好。”师公的话向来颇具权威,所有人又无条件妥协了。师公毛笔挥动,在黄纸上写了必要的日期及被冲生肖,贴在大门边就走了。此后,搭蓬,定酒店,写卜告,买菜,另另碎碎,闹哄哄地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近几天都没睡好,一直头痛,吃过晚饭早早就溜了,不想其它人也都跟着溜了。是夜,只留下两姑姑守灵,不知是劳累过度还是真有其事。她们守着守着竟看到奶奶的躯体往上浮了起来。后半夜有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在奶奶的卧室外嘤嘤地哭。哭得很大声也很伤心,两人轮流着起身去看,灯很亮,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异样,哭声一直在持续。就这么折腾了一夜。
人死的第二天,照例要去讲个“灵前姑”。这些自称仙姑之类的灵媒若没有些特异功能我是打死也不相信的。譬如咱们去算个命吧,还须报上生辰年月进行一番推算,而且还有《易经》《八卦》《周易》等有书可循。可说灵只需报上个门牌号码,那灵魂就忽啦啦地上了灵媒的身了,并且在十几个人中清楚的找出自家的人,有条不紊地说出各家有几个孩子,连那些打胎的流产的私密也一清二楚。我所奇怪的是我奶奶生前讲话吞吞吐吐的,腔调带点温州腔的。怎么死了才一天,说起话来就有条有理的,半点温州腔都没有,而且还运用的许多灵魂们的专业术语。难不成这阴间有超强的培训技术?若说她讲的都准也是不确然的,有些事她也迷糊,伸出指头猜迷语。说她乱说,她还生气,嚷着要走来威胁。我这人向来是上台没半拍的,她刚讲几句我就哭得像牛似的。哪有心情听她讲些什么,再者那东西有时候是说,有时候是唱,我也听不太明白。反正才十几分钟就从我口袋里骗走102元是实实在在的事。
下午的时候,二姑来了,一进门就跪在奶奶的灵前,似乎是想扑在奶奶身上哭一通的,可恨的是被灵前菊花隔了三层,想扒开,又怕损坏了那些娇嫩的鲜花,只好伸长脖子啜泣。哭了几声,边上的人纷纷过来拉她起来,安慰着你娘是大福之人,上天烧香去了,你不要太伤心了之类的话语。二姑哭了一会也就作罢。每个人都擅长做戏,在死人面前也是一样,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哭得凄凄惨惨的,歇了的时候又若无其事的。我显然是不够火候的,若没有受到太大的感动,只有在想念的时候才会掉几滴泪,而这几滴泪掉得总不那么及时。
这年头邻居们都不爱管闲事。孝女们的责任是守孝,朋友们能帮的帮了,余下的时间凑上几桌牌局,麻将,把气氛拢拢住已经很够面子了。一些闲杂事情都要自已去安排,去完成。我摆弄着草鞋,绞尽脑汁不知怎么样才算是反的,结果说破不值钱,原来是里翻外就行了。那些坎门的侄子们不知听谁说我把蓝布给他们戴孝是把他们降了一辈,通通摘下来扔在桌上跑没影了。到了晚上免不了一番争论,最终把他们的都换成黑纱做孝。
初三,六点是收殓火化的日子,天不亮一个个都早早起来候着。入殓第一件事应该先乞水。母亲是大房,提着桶子,走在最前,父亲提灯笼跟着,叔也提灯笼跟在父亲后面,该披麻的披麻,该戴孝的戴孝,一行白色的人影哭哭啼啼走向井边,不想井是盖着的,井盖中间的洞不够大,桶子放不进去。一行人急了,主意出得挺多,都费时间,又突然发现井是没锁的。两个男的掀开盖子,母亲在井边摆了一对蜡烛,三支香及一些银片。拿出两个硬币,向井里拜了三拜道:“水龙王,向你买水了,水买来给老人洗身。”说完把硬币扔进井里,伸进桶,摇了一下,打上点水。然后提着桶,留一截草绳在地上拖,一行人按原来的顺序原来的路线返回。殓婆早就在门口候着,接过水,做了个给奶奶洗身的形式,念了一大堆的经,大意是奶奶要过十条金桥,每条金桥都有金童玉女候着,还有一个送迷魂汤的婆婆,她叫奶奶过金桥,但是不要喝婆婆的汤。过了十条金桥,还有十殿阎王。她教奶奶对阎王说自已一生相夫教子家半成。然后退出金殿。最后吩咐奶奶平时要去西天烧香拜佛去,过年过节才能回家来受祭。念叨了足足大半个小时,而后把奶奶袖筒里的手尾钱叮叮当当地抖在一个红桶里。又拿起几个金元宝,抬起奶奶的手,叫他把活着人身上的疾病都带走,保佑平平安安的。事情都做完了。孝男孝女们拿起香,跪在地上拜,送了奶奶一程。而后都站起来,退到一边,把灯都关了,殓婆和岩保两人把奶奶抬进纸棺里。奶奶装着假牙,嘴巴有点合不拢,几个人又抚脸又按嘴的,嘴巴合上去又张开来。那边顾自摆弄,这边顾自每人一双硬币分去用孝布缠了绑上手腕上当手尾钱。分到最后还有点剩。不知是什么原因,母亲和婶子数来数去数出个单数来,俩人都有点不太痛快,婶子拿走双数的,剩下单数的留给母亲。母亲老大不痛快,向小姑姑说,“娘的钱都在你那儿,等下你要给我凑成双的。”小姑姑拿出五元钱说:“嫂子,一个给你凑双,还有两双给你余。”这下子都皆大欢喜了。这边还没搞完,那边师公已经吹唱完了,灵车也到了。殓婆拿下棺盖上包着米和钱的毛巾,豆饭,还有旺旺雪饼。一行人抬起棺匆匆出门,师公抓起一把盐米撒了开去。
灵车率先急驶而去,三辆小车也紧跟着,大巴租得太大了,38座只坐了十多个人。我们到了平阳的时候,已经排在第四了,最先到的一位才刚刚开始火化。火化场真黑,不管你要不要就是强制在火化费上加上个骨灰盒子的价钱。一切手续办妥,一行人干等着。等快轮到的时候才发现一大袋的金银香枝佛纸都还在车上。匆匆派了一个人跑去拿,其它人在焦急地等着。奶奶的纸棺已经放在石棉床上了,缓缓地滑进火化炉。一行人也顾不得拿香了,扑通就跪在地上一边拜,一边叫:“娘!奶奶!你十二条魂魄赶紧脱离肉身,飞到洞头阎君面前去报到啊!”炉门刚盖上,一行人又慌慌地在火化房前的两个化钱炉里地把金银元宝佛纸等烧了,那些香也整把地扔了进去,不知是烧给奶奶的还是烧给路上野鬼的。火化场里又是人情的一个侧面,有些人哭得死去活来,有些人嘻嘻哈哈地倒是挺快活。我想想自身也尚且如此,哪管得他人如此多呢?
人被火烧虽然让我很害怕,但我还是要求管炉的打开一个小洞让我看情况,我看不到奶奶的头和脚,只看到中间一段,脊柱一节节的,骨盆像牛角一样弯着,黑黑的像炭。四面的火很猛,很有力度,呼呼地往上窜,肯定是加了油的。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炉门缓缓上升,热浪一下裘来。石棉床上只剩下一具白骨,显然风力太大,右手和排骨都混在一起,头也歪了。略略冷却后,岩保拿着镊子,刷子和铲子,把骨头一节节的铲下来,放在一个铁板上,很小心。大家在边上盯着,不允许漏掉一点点骨渣。有一点粘在那些油脂上的,大家就拿工具戳出来。岩保把骨头一节节用棉纸包好放进坛子里,放脊柱的时候放了一条红线。包好,放在最中间,最后是头,骨头烧得很脆,动一动下颌就掉了开来。大家帮着把它拼完整了让岩保用棉纸包了。岩保好心地在颅骨上画了个脸,图画水平实在太烂,睁着两个大眼,两眼珠才一点点,血红的大嘴,头发一根根竖的。胆小的看了估计都会做恶梦。比我们小时候画的丁老头可吓人多了。
一切就绪后,岩保把坛盖用水泥泥了,盖上红布再叠上两条红被。放红被是有讲究的,大房的在下,小房的在上。等金坛入了坟后盖灵的红布是要拿回家分的,大家借棺材红发起来,旺起来的意思。坛子放进箩里,叔在前父亲在后两兄弟抬回去,弟撑着黑伞罩着坛子,这样奶奶的魂魄才不会在日光下飞散。上车的时候,大家又叫:“娘,奶奶,咱们要坐车回去了,你十二条魂魄都要跟着回来啊”我和弟弟坐在前面,逢过桥过燧道地时候就叫“奶奶,过桥了。”“奶奶,过燧道了。”叫着叫着,弟弟的声音哽噎了,我的眼眶也红了,无声地流起泪来。母亲趴在金坛上一路啜泣,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摊。
“奶奶,下车了,我们到家了。”车到时,照样是两兄弟抬起金坛,弟弟撑伞。从后门进去,原来放灵的地方门板已被扔在门外,换成一个不锈钢的金坛架,中间一个洞,正好放进坛子,四面照样用鲜花围了。
据说,死人的眼睛是有电的,猫的眼睛也是有电的,如果有猫窜过去,死人受电就会立起来,不管抱着什么都掰不开了。这应该叫诈尸,守灵就是要守这个,防着猫和老鼠。万一不小心出状况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立马把扫帚递给死人,死人抱到扫帚心就安了就会躺下。所以死人的旁边一定要放一把扫帚。而且,人死了躺在厅堂,规矩是很多的,孝男孝女不能洗头,洗澡,不能拿刀,不能刷锅劈柴。据说有人死了老娘,孝子怕柴不够烧,拿了把刀到后门劈柴,才劈了几下,厅堂中的死娘就滴滴嗒嗒流了一地的血,掀被一看,舌头吐出老长。孝子点香跪告道歉,血硬是止不住,没办法,只好跪在老娘跟前,用自已的舌头将老娘的舌头舔回去,血这才止住。想想是多怕人的事件啊。所幸,现在有了火化,一火化不是成了骨就成了灰,这些担心也就没有了。唯一的任务就是守着香和油灯就行了,偶而烧点纸钱。故此,整个下午,孝子孝女们都不见影了。留我一个人端着盘乌贼干边啃边守着香。
就在我恹恹欲睡的时候,请来糊纸的阿姨跑过来问谁会讲温州话,我稀里糊涂地跟了过去。在一堆堆纸钱纸元宝中,好像多了一个人,手里握着折了一半的元宝,闭着眼睛靠着墙,好像是睡着了。刚才叫我的阿姨递过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阿日什么的,问我“日”温州话怎么念?我还在迷糊中,她又问睡着了的人,睡着的人说出了一个名字,这名字温州话应该是阿尔,不是阿日。睡着的人点点头,说是叔公。还有一个叫乌枣,是两兄弟,都是讨海的,都死在海里。还有一个平辈的表兄弟,叫民泰,当兵的,被枪打死了。我记了下来,但还是很迷糊。睡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变成坎门话了,说什么她一直都在哭,很苦啊,什么都没有,每年都跑到我这里吃。刚才叫我的阿姨对她说:“那你把她叫上来。”“她在哭,一直地哭,哭得很伤心。”这时母亲和婶子也进来。“那你问她叫什么名字。”“小花。”“姓啥?”“姓蔡。”“那还有什么人?”“还有一个,在哭,就在这门外,哭得很伤心,她不敢进来。说没人承认她,土地公公不放她进来”刚才叫我的阿姨急忙叫母亲和婶子到土地公公前烧香,说是门外的是自家的人,请土地公公放她进来。
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睡着的人醒了过来。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查,问:“我睡着了?”那个叫我的阿姨偷笑,“是啊,这家人没有祖谱,很多事情不清楚,手袋不好寄,所以请你下去查一下地盘啦。”我的妈呀,原来刚才那人睡着了是魂游地府,我踩着的地底下都是鬼呀。吃晚饭的时候,我偷偷了问了一下小姑姑是不是真有其人,小姑姑想了一下说是没错,奶奶生前只跟她一个人说过,其它人都不知道。我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她说有一个人一直在门外哭不敢进来,后来说是大婆跟爷爷生的女儿?”“哦~~~”两个姑姑恍然大悟“怪不得初一那晚哭得那么久,怎么听都是个女孩的声音,原来是来讨份的。”
深夜带来几分凉意,奶奶的尸骨安静地矗立在鲜花丛中。花篮的飘带被风带动,时而见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地上游移。有意无意地会想起门口有个鬼在哭,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此后的几天,我半夜回家的路上,或是从家中出来的路上心里头总是抖抖的。特别是经过那棵早就被伐掉的大榕树时,仿佛又见榕树尽情伸展出茂密的枝叶,摭盖了了整个路面,月光透过枝叶隐隐绰绰,像个张牙舞爪的女鬼向我扑来。小时候我就最怕这段路,现在树虽然砍得连根都没了,遗忘的记忆又重新浮上来。
奶奶出生在蒲州葛姓人家,母亲叶氏,生下来才七个月又被状元桥的朱家抱养,小时候的生活很苦。十七岁时又被人骗走,卖给爷爷做老婆。爷爷比奶奶大十六岁,并不喜欢奶奶,还有点讨厌奶奶。据知情人讲,爷爷在未娶奶奶之前跟一个大他二十岁的寡妇有染,也有娶她的心意,家人坚决反对才娶了奶奶的,娶了奶奶后还时常跟那个寡妇幽会。姑姑小的时候不懂事,时常把爷爷的行踪报知给奶奶,奶奶气势凶凶地去寻衅,跑到门前开口就骂,冷不丁楼上倒下一痰盂的尿来,淋了一头一脸。气也没办法,恨也没办法,有男人撑腰的女人胆子就是大!这种关系似乎一直持续到寡妇死去。
在我记忆里,奶奶似乎有许多永远消褪不去的怨恨。冬日的午后,一家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奶奶也在旁边凑着热闹,并反复翻晒着一些陈旧的记忆。房子朝南,阳光很暖,晒得人几乎都快流汗了。却怎么也晒不暖奶奶的往事。“想当初,下着好大好大的雪啊,我一个人光着脚去放鹅,连双木拖鞋都没有,真冷啊,人都冻僵了。就是不敢回家。怕你祖奶奶打。唉!多苦啊!”“想那年,我怀着你爸爸的时候,多想吃口素面啊,实在是忍不住了,偷偷地煮了一点吃。被你祖奶奶发现了,揪住头发就打。我的命可真苦啊。”奶奶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祖奶奶打她的样子,又学得不像,动作很滑稽。这时,有风吹过,晒在绳子上的衣服随风摇晃了起来。奶奶对我发话了:“囝,去,把我那件衣服收进去,你小时候都是我背大的,肩头换红米。到现在还觉得疼呢!你帮我做点事是应该的。”
虽然我很不喜欢奶奶千遍一律的唠叨以及命令式的支使,但必竟是我奶奶,我也不忍心看着她拖着肥胖臃肿的身子一拐一拐地做艰难的走动。奶奶特别好摔,走路会摔,坐在椅子上也摔,更奇特地是坐在床中间看电视不知怎么地就掉到地上去了,摔得琵琶骨都突出来了。人老骨头脆,连医生都建议不要做手术,以调养为主。但是她是个很喜欢走动的人,尽管一条大腿上了钢钉必须直着腿走路,但在家里还是极少看到她人影的。奶奶的话挺多又没啥新意,唠来唠去就是媳妇坏,她就想不通,自已好不容易熬成婆了,终于熬到她婆婆的那种权威级了,怎么就没人把她的话当圣旨了呢?这世道怎么就变了呢?她想不通。属于头脑简单的那一类型,这种不太用脑的类型大部分都不会患上老年痴呆症。所以奶奶至死都头脑清晰,没说过一句胡话。
奶奶从小颠沛流离,爷爷又是坎门迁过来的,两家都没有祖谱,这功德不好做,手袋也不好寄。师公早早地过来大家想办法把清册写下来。大家搜肠刮肚地想,能打听的想尽办法打听,又查地盘,总算凑了十三荐。我不知道为什么人死了都要做功德,大约是把死去的人脱离苦海,并将其一干亲戚都带上幸福无忧的生活,免遭地狱之苦的意思吧。如今阳间的人炒房炒得厉害,无非是为了不受檐下风雨之苦,阴间的也一样,每个人死去都要糊上一栋金碧辉煌的大楼,雕花镶金的,有仆有婢,内中锅灶桌床电脑电视所有家当一应俱全。我探头一瞄,手机还是诺基亚的呢!糊纸的师傅手艺很好,三人才半天工夫非但糊出了一坐五层大楼,还糊了奶奶捎给她生父母的一幢三层楼,那些住户们都糊成一个个小纸人,双手套在袖子里,端坐在椅子上,有男有女,椅子背后写着名字,户主在最前面,身上还附着房契。又糊了金山银山,山上站着个穿红衣的使者,金童玉女更是慈眉善目的维妙维肖。价钱也不低,二千一百五十元,少五十都不行。
初十是做功德的日子,来了一群师公。师公出自道家,祖师爷是吕洞宾。不同于道士的是,师公是一种职业。平时和常人一样可以饮酒打牌娶妻生子,没有禁忌。只有做功德的时候才穿起道袍,做起和道士一模一样的法事。师公以班为称,就像戏班子一样是个团体。做头的都是台柱子,底下有敲鼓的,拉二胡的吹锁呐的,分得很细,把一场法事掺和得热热闹闹。做一名资深的师公需要多才多艺,光声音好是没用的,要有表演的功底,粗略要懂点绘画。这不,做头的师公廖廖几笔就画出一个怪兽的头像,有点像虎,很是威武。上面写上鬼门关三字。我好奇地问:“这个跟泰山在此的石碑是一样的么?”“不一样,那个嘴里还衔着一把剑的。”“那这个是什么意思?相当于神荼,郁垒吗?”“差不多吧。”
我们选的是流水做。大清早的师公们都来了,匆匆吃过早饭就开始摆桌摆椅,诺大的门口转眼就成了一个法事场地。右边用两张学生桌垫上一张八仙桌,放上纸糊的救苦天尊庙。右边两张八仙桌叠了,放着一个供品边上摆着三个香炉,中间地段边是各摆上一张学生桌,各有两个香炉供品等,空出中间地段给师公做法事用,门口的摆设基本如此。灵前也摆上一张方桌,放上毛芋年糕等十二个菜,前面放了祖宗香炉,左边角切了片蕃薯插上一支香。我是负责点香的,门外的每个炉三支,祖宗炉两支,加上边角一支,一次应该是三十支香。
法事也是从水开始,天下着雨,派一个人去那天“乞水”的井里打来一桶水放在院子角落,还是那天乞水的原班人马,白衣素缟,不过这次的水是用茶壶装了,茶壶嘴还放上一朵红花。我总是很忙,别人都在跪我还得跑来跑去的,一转眼就到了哭灵了。孝子孝女孝孙们全都在门口跪着,两个师公坐在灵前,一个主哭,每哭一句尾声都拉得很长,打了个回旋又往上一扬,旁边附哭的又和一声上去,哭得很伤心。仔细听听,似乎是以奶奶的身份哭的。一想起奶奶永远没了,我的眼泪忽拉拉的往下掉,偷偷举起袖子擦,越擦越止不住,吱吱呜呜地哭出声来。或许是我的伤心影响到身边的表姐,她也不断地抽着鼻子,声音很大,却不真实,像是假哭。原来这一出孝子孝女们是要哀的,不能太安静,没眼泪也得装哭。我伤心一会儿就完了,她还在抽鼻子一直到结束,必竟是经过世面的人啊。
这法事一直做到晚上,桌子搬来搬去的,什么献庆呀,沫浴洗身呀,洗马呀,把严肃和活泼穿插起来,一出一出的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很有看头。重头戏是拔箱,道家称“练度”,是这场法事最关健的一部分。大概是把奶奶从地狱拉到天堂,一路将生前的疾病苦痛尽数消解吧。我们这一群人跪在两张垒起来的桌子后面,桌子的空隙用师公画的那张“鬼门关”贴了,估计这边就代表着地狱。我们这边父亲和叔坐在最前面,这对活宝大言破除迷信,死活就不肯跪,都搬了个小凳子坐了。他们手里握着一捆的左手绳,从一个小磨眼里穿出,从挂在桌边的木犁绕过,另一头在师公手上。师公穿着和唐僧一样的衣服和帽子,附身变成奶奶,哭诉着自已生前的病痛苦楚委屈,哭得前俯后仰的,时而抚桌顿足,时而仰天大嚎,十分凄戚,拉着绳子的手也变得抖动索了起来。每哭一段就剪掉一截绳子,用烛火点了,这时后面的道士就叫了声:“好了!”孝子孝女们齐声跟着叫:“好了!好了!”这一出做了一个多小时,师公哭得凄凄惨惨不时地拉着长声,把痛苦表演得淋漓尽致,看客们个个叫好。事后,婶婶说了个小插曲给我听,让我拍腿大叫错过一场好戏。原来,“练度”刚刚开始,婶婶偷偷吩咐父亲和叔把绳子略略拉紧点,不要一下子都让师公拔过去。不想两兄弟就死撑着不让师公拉过去,师公边哭边唱,发现这绳子怎么这么紧?又不敢表现出来,一扯,刚有点拉过来,那边一顿,又回去了。再用力一扯,那边拉得更紧动都不动,狠下心来出大力一拉,绳子断了,师公一个趔趄。
把金山银山搬出来的时候,法事已接近尾声了。道士把写着奈何桥,孽镜台,孟婆庙之类的纸条一共十几张,在墙上一张张贴了,一个小道士引路,父亲和叔端着香炉等一路跟着转,转得头都晕了。每转到一处纸条,小道士就问道友是什么地方?干什么的?一问一答的转到奈何桥的时候,小道士问:“哦,道友!这里有条桥,是什么桥啊?”不想敲锣的道士回了句:“洞头大桥!”边上的看客先傻了一下,接着哈哈地笑了。“啊!什么桥呀!”小道士装没听清。“奈何桥!”那道士又应了一句。“哦,是奈何桥呀,能过不能过?”“能过!”“啊,道友,桥下有人咧,是好人还是坏人啊?”“坏人!”“怎样的坏人?”“很坏很坏的人!”“哦,那不能往桥下过了是吗?”“是”一番问答后,小道士带着两孝子装模做样地过桥了。又转了几处地方,转到孟婆亭的字条下。“啊,道友,这里有个亭,里面有人老婆婆在卖茶,是什么地方啊?”“孟婆亭!”“道友啊,这里有两杯茶,一杯清清,一杯浊浊,能喝不能喝啊?”“能喝!”“喝哪一杯?”“清清的那一杯!”喝过茶,小道士一步步向天堂靠近,上了天堂又往西天走去。
最后,道士拿出两个铜钱爻卦,问死人这场法事做得满不满意,卦上显示的是满意,法事就结束了。
当夜,大伙儿商议着出殡的许多事情。如整个队伍的安排,谁负责拿什么东西等,每人的任务都一一分派了下去,到时一人一手自个儿管了去。最具争议的是跟在火把之后的灵棺牌到底是由谁来举。一说是外甥女,一说是孙女,争得大家都迷糊了,最终就交给两个外甥女了,一米七的个子当前一站,多显摆。我和堂妹抬云轿,两表弟抬像坛。这两样东西去的时候无讲究,回来的时候就大有讲究了。回山的像坛必须要由两个孝子抬回来,而且要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云轿内是灵牌,是由女婿抬的,由于三个女婿已没了两,那么就由长孙来代。长孙在后,女婿在前,跟在像坛的后面,这叫长幼有序,必须遵从。忙碌了这么多天,一想到明天一出去就安了,大伙儿心也跟着轻松起来。
小眠了几个钟头,天不亮大家都起来打点一切了,先把桌子等祭拜的东西都搬到灵堂摆好,该用到的许多物品也都搬到灵堂去。一会儿,鼓队乐队都来了,咚咚锵锵地先敲上一通。师公们也拿着锁呐来了,讨烟的讨烟,问事的问事,帮忙的人也都来了,三间房子里里外外全是人。由于我是管零杂的,东西放在哪儿,需要些什么的都来找我,我扯起嗓子才回上几句声音就沙哑了。好在准备得比较充分,并不忙乱。七点钟时辰到,奶奶的骨灰架由两根杠子穿了,父亲和叔抬前面,弟和姑父抬后面,一声“起!”,送丧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孝媳孝女们被我们这些小辈掺着,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以前没火化的时候抬棺是由四个专业人士抬的,孝子孝女们在后面跟跟就行。实行火化了抬棺都自已抬了,非但省了一笔钱,自已抬着娘的骨灰上山更符合常理。
灵堂设在指导站前的空地上,早有老协的礼生候着。供桌前铺着三张草席,中间那张草席用毯子盖着。因天下着雨,念悼文就免了,直接就进入祭拜仪式。师公在边上嘀嘀呀呀地吹着锁呐,祭拜由长子开始,接着是次子,女婿,接着是媳妇女儿。大伙儿都不懂从哪张席开始拜起,也不知是要哪条腿先跪下,把毯子掀起一角双膝一倒就全听礼生指挥了,拜完了还得问礼生往哪边出去。还好现在都不兴爬桌底和爬棺材底了,实在是一大好改革。也没有人为了整师公故意来个一百二十拜什么的,不然做为陪拜的我和弟弟非得拜死不可,到时师公气没吹断,我俩肚子倒先断了。接着出来个跟奶奶同辈份着,叔和父亲在最前席的两个角上陪拜回礼,头点着地对着他长拜做谢,完了还得给他一条红毛巾。人老多忌讳,拜别人把自已跟去黄泉就不好了,应该拿条红毛巾冲冲。说大伙儿都不会拜这话也不对,这不,就跳出一个会拜的出来。不慌不忙地掀开毯子,退到最后那张席上,双手合十,头点地时手分开,拜到第四拜的时候保持这姿势就不起来了,两礼生过去,一人一边把他掺扶起来,他起来后,进到第二张席上,同样的拜法,两礼生再次掺扶。三张席三次。原来,这叫三拜四哀,第四拜就是哀,礼生必须要双双过去扶起。两个外甥女也很会拜,虽没有哀,我也记不得她们是从哪张席开始拜起的,总之有模有样的人人叫好。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活我是一点也不懂的,轮到我的时候把弟弟妹妹都招了去,一起站进席子拜了三拜了事。边上有好事者帮忙把毯子掀起,礼生突然发怒,喝道:“这毯子代表什么知道吗?这是桥!”我一直回味着这句话,到现在也不知是代表着哪条桥。
祭拜仪式由内家最小一辈关门结束。火把开路,灵棺牌在前,一路彩旗飘飘,几个朋友抬起装着奶奶像片的大花匾紧跟着,接着是鼓队,花蓝花圈,乐队,师公班等,像坛和云轿抬在灵棺的前面。骨灰坛本来就有点重量,加上灵棺边一圈的鲜花着实有些重量,男人们都在边上帮着抬。灵棺后面跟着一大班的送丧人,像一条长龙,队伍很壮观,车过车停,都得让着我们先。
从指导站站到打水岙的路并不近,步行大约要一个多小时。这对平日里出门就是车的人确实是个挑战,特别是对背着一大袋鞭炮一路走一路放的朋友们,不过大伙儿都忍了,谁也没吭一声。有个朋友开个车,把鞭炮点燃放在车顶,开着车一路辟里叭拉,结果自已在车里被震得受不了,只好弃车走路。小姑姑跟奶奶是最讲得来的,也最孝顺了,从出门一路哭到山上墓地就没停歇过,估计是本世纪最会哭的人了。
到了墓地,岩保把骨灰坛上的压灵红布解了下来,推进墓里。所有人都把孝衣脱了,手腕绑上红布退孝。这些事都是同时在进行着的。母亲和婶子梳好头插上花穿上红衣服,一人一边把墓里的红布(龙须)拉出来,在脖子上围了,提着红灯笼当前先走,像坛里的像片扯掉黑花换上红花,并放上香炉,由父亲和叔抬了,灵牌就放在云轿里由姑父和弟抬了,师公们跟着,墓门一封,大伙儿都走了。
我们到家的时候,家里早就红被子挂门一片热闹景像了。都被净水符洒过,到处是红的,红烛红灯笼,大门口刚点过的火把还余烟燎绕,这火把是母亲和婶子刚刚迈过的,她们进门后还把代表家产的火柴,米等扫进簸箕,然后各自收了。像坛刚抬进门还没进时,母亲和婶子一人端着一碗枣茶,喂给像片中的奶奶吃,说:“娘,请喝茶,你收租回来了啊。”然后,把像片,香炉,灵牌等请了进去。接着所有人都跟了进去,每人拿两颗红枣吃了。
出殡后和第二天应该是化屋的日子,那天下着暴雨,化屋是不可能了,只能先叫墓,孝男孝女们穿着孝衣到墓前点上香烛,叫奶奶回家吃饭,走一段路叫一句,这回来的路和出殡回来的路是同一条路,以后奶奶的灵魂回家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不知是我们坐车快一些还是她灵魂飞得快一些。出殡的第二天也算是七日,照例是要摆酒席请奶奶的娘家人的,奶奶并没有娘家人,有个结拜的姐妹,她的后代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奶奶的娘家人。
十三,天终于睛了,三四点钟大伙就摸黑把纸房子,纸元宝,红藤,奶奶生前的衣物等等搬上车,这年头办喜事的人家花钱都像流水一样,车钱全部用红包,一趟就是一百二,两间纸房子用了两部车,到了地方一卸就走人了。念经的吩咐把纸房子所有勾破的都补起来,留下针眼大的洞也不行,先要先举行简单的上梁仪式,然后把红藤缠上房子,所谓的红藤子孙就是由此而来。房子里塞了满满的金银纸钱,潮水刚刚上涨的时候,点一把火,纸遇上火,噌噌噌地烧得挺欢,几千块钱一下子就烧没了。传说,阳间这纸房子一烧,阴间立马就会出现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真房子,于是,奶奶就可以住进这大房子,呼婢使奴的了。但愿这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