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铁马入梦来——蓟州访古

“马嘶边草拳毛动，雕盼青云睡眼开”。军人总是对战争、对古战场和常人有着不同的情怀。军人是一群热血男儿，他们渴盼着建功立业。战鼓、军号、边关、碉楼总是让他们兴奋莫名，粗旷的歌声、喑哑的厮杀、就算那窸窣的边草、无声的寒月，也会令他们热血沸腾。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正是他们梦中的胜景。即使远离了军队，远离了沙场，每当想起过去戍边的岁月，紧张的军旅生涯，他们依旧会感到心潮起伏，壮怀激烈。

我就是一个这样的曾经的军人。我出生在一个军人世家。还在我的父亲是个懵懂少年的时代，我的祖父辈的家人们，从延安回到家乡小山村，就在山海间的丘陵中，拉起了抗日武装。还是少年的父亲放下锄头，扛起小马枪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成了职业军人。父亲告诉我：“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我们那个小山村牺牲了六十多人啊。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二十七人。你的大伯就牺牲在解放我们家乡县城的战斗中，那时，他二十八岁，已经是团长了。看见县城大门口的那块烈士碑了吗？那就是家乡人民为他立的”。我说：“看到了，大伯是我心中的英雄”。那年，我七岁。我的父母都是军人，我的兄长们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也一个个的走上了从军路。一封封立功喜报从军营飞来，勾引的我心魂荡漾。我的家乡自古就是个尚武之乡，是个英雄辈出的地方。因此，十六岁，我也怀着父兄们的豪情，踏进了戎马生涯。随着我的部队，伴随着铁流轰鸣的战车，我遍走山岭河泽，黄土高坡，大漠、边关、草原，总让我豪情万丈，血脉喷张。虽然是在和平年代，但也享受了男儿的荣耀。

离开部队，回到地方。我开始读书，开始恶补历史。从历史风云中，去寻踪战争、去体味铁马金戈入冰河的英雄情结，去慰籍不能为国建功立业的遗憾。虽然换了不少的岗位、做过不少的职业，生活在山清水秀、鱼米之乡的美丽江南，但不能让我忘怀的还是军旅生涯、大漠边关。只要有机会去凭吊古战场、只要有通向边关的旅行，同伴们一声召唤，我必定跟随他们立刻出发。

三月，江南正是春暖花开、湖鸥掠岸的季节。我的战友从承德发来邀请，约我一起去游览蓟州古城，那里是盛唐时“安史之乱”的发源地，是祸首安禄山的大本营。到达承德，匆匆游过避暑山庄，我们便向燕山深处的蓟县出发。

从承德到蓟县是六个半小时的盘山公路。这一段路程，山势险峻，林密沟深，大部分路段曲折回环，几乎每几分钟就有一个近九十度的急转弯。山路崎岖，一面傍山，一面临崖，一个闪失就有可能掉进深渊，车毁人亡。我开始还临窗观景，后来越看越胆寒，索性阖上眼睛，把命运交给了司机去掌握。

燕山是太行山的余脉，山势连绵，峰岭相连，海拔在400米到1000米不等。车在山中好像永远也走不出这山的海洋。燕山历来是中原屏障，兵家必争之地。车行山中，不断有碉楼、古堡、断城、残垣掠窗而过。松涛阵阵，山风嘶吼，好像在诉说昔日古战场的厮杀血拼、刀剑争鸣。有老者不断地为人们指点：“看见吗？这个哑口上的台子就是当年杨六郎抗辽的烽火台”。“快看，那段断城，是花木兰驻防的营地”。“小河那边的那片谷地，就是李自成与清兵大战的古战场”。随着老者的指点，我早已睁开阖上的眼睛，开始兴奋起来。顺着车窗向外望去，一排排的油松、辽东栎、槲栎、冷杉、白桦扑面而来，它们像是一队队排列整齐的士兵，挺立雄壮的接受着检阅。一块块嶙峋峥嵘的巨石、突岩，不时的擦窗而过，好像蹲伏的怪兽，随时要跃入车内。我忽然觉得这燕山是雄性的山，是高峻挺拔的伟丈夫。而我们江南太湖边上秀丽的惠泉山，只能算是一个纤细瘦弱的小女子。

转过一个大弯，山势开始平缓，山间出现一条条的梯田，听见了牛叫。田间的庄稼好像长的不太好。初春了，山岭上还挂着枯草和残雪。有炊烟升起来了，山边上出现一个小山村，村边上板栗、核桃、梨树、山楂、葡萄、苹果、沙果、杏子组成一个缤纷的果园。我的心绪被眼前的景象，从古战场一下子又拉回到和平宁静的现实。

下午四点左右，车子终于到了蓟县境内。车从一峰转出，忽见山脊上现出雄伟的长城。长城蜿蜒在连绵的山岭上，披着晚霞的光彩，犹如腾跃在峰波岭涛中的巨龙。正在惊叹之际，又见一座雄关当峰而立，关上大书“黄崖关”三个大字。

“下车，我们先登黄崖关，再去县城。”同行的老张不容分说，就把我推下了车。

黄崖关，古称蓟北雄关。关城两侧崖壁如削，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黄崖关始建于北齐天宝七年。明代由抗倭名将戚继光主持重修。由于山崖在夕阳西照时，反射出万道金光，故名黄崖关。黄崖关长城，东达河北省遵化县的马兰峪，西接北京平谷的将军关，全长42公里。

我们在遍地斜阳下走向关城，虽说已是阳春三月，这里却依然积雪未溶，寒风凛冽。登上关城，举目了望。长城倚着山势起伏，东西腾跃，直入云端。几十座敌楼矗立城上，仿佛藏着千军万马；一座座烽火台哨兵般挺立在山头峰岭上，随时准备着发出狼烟警报。山谷间松涛翻涌，发出阵阵吼声。这吼声或高或低，时近时远。犹如远古传来的人喊马嘶，剑戟争鸣。我的心中忽然浮现出唐代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这里正是中原儿女抗击胡马南下的古战场啊，千百年来，多少英雄用血肉之躯，护卫着黄河两岸的袅袅炊烟，护卫着江淮岭南的花开花落。

与山海关孟姜女一腔怨恨哭倒长城的故事不同，黄崖关，有另一个版本古代军嫂哭长城的故事。传说，在戚继光指挥修长城时，有12名河南籍士兵的妻子结伴同行，到边关寻夫。当她们千里迢迢来到蓟州太平寨长城脚下时，丈夫已为修长城献出了生命。她们悲痛万分，在坟前大声痛哭。蓟镇总兵戚继光巡视长城路过这里，见此情景，下马来到她们跟前，好言劝慰，发给每人优厚的抚恤金，劝她们回家后好好抚育儿女、赡养老人。12名寡妇抑制悲痛，一起商量，决定献出抚恤金，作为修筑长城的费用。她们毅然投入到修筑长城的行列中，终于修起了一座敌楼。人们为纪念她们深明大义、为国分忧的壮举，把这座敌楼命名为“寡妇楼”。管理人员告诉我们：在近年来的修复工程中，黄崖关陆续出土了一些簪、钗等妇女用物，证明寡妇楼的故事不虚。

站在寡妇楼前，我看到老张的眼里已经含满泪水，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此时，我忽然想起了儿时老祖母讲起的一个故事。“抗战打鬼子那会儿，你前街上的二大娘，两个儿子在八路队伍上。一个夜里打炮楼，两个儿子都牺牲了。你二大娘知道了，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她把老三也送到了队伍上。咱这个山村里的人啊，性子刚哪！”翻遍中华五千年历史，没有英雄的母亲，没有英雄的妻子，哪里会有英雄的男儿！“岳母刺字”、“穆桂英挂帅”、“梁红玉击鼓金山寺”，这些千古传奇，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华儿郎，精忠报国，奋勇杀敌。

说到黄崖关，就不能不说到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逆贼安禄山。唐代，安禄山在这里驻扎一支精锐部队雄武军。《方舆纪要》载：“雄武城在州东北，唐天宝六载安禄山筑。”安禄山正是在这里击鼓进军，与另一个叛军头目史思明，发动了让大唐王朝从此一蹶不振的“安史之乱”。据说安禄山反前两三日，把他的将军们请来饮宴，每人赏赐大量的钱财。宴会厅里挂满了地图，“画山川险易，攻取剽劫之势”。宴罢，安禄山给每人一幅地图，命令大将们按图进攻，“有违者斩，直至洛阳”。将军们一句话没敢说就离开了，他们率军进入洛阳，一切都如安禄山事先的谋划。攻下洛阳，叛军兵锋直指长安。“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正在温柔乡里缠绵温存的唐明皇和杨贵妃，闻听安禄山造反，直接从被窝里爬起来落荒而逃。贪恋女色、昏老愚顽的老皇帝，差点丢掉了大唐江山。

天色晚了，斜阳的余辉渐入大山深处。我们放弃了细览太平寨和八卦街的计划，走马观花，匆匆走出关去。出了黄崖关，就进入了平川。走近蓟县，我们才发现，蓟县原来是个依山而建的小城，过了此县向南就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大平原了。

暮色中，回望黄崖雄关，我不禁动了感情，吟出一首小诗：

燕山一览叹辽阔，山行偶闻牛唱歌。

岭外散风追残雪，川里乱石逗冰河。

长城如龙乘势上，小径似带飘然落。

黄崖雄关当峰立，千古兴亡凭谁说？

蓟县，古称渔阳，唐置蓟州。唐初为右北平郡的郡治。唐玄宗时，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曾在此镇兵。安禄山本是营州胡人，其父是康姓胡人，母阿史德氏是个突厥巫婆。这个体重三百多斤，腹肉垂膝的大肥佬，以装痴弄呆的手段，拜杨贵妃为干娘，靠着石榴裙的庇护，在官场上飞黄腾达，以致野心膨胀，终成大乱。蓟县，在《三国志》、《资治通鉴》、《水浒传》这些正史抑或野史小说中，一直是兵家盗匪演绎故事的舞台。蓟县，也是让大唐血流成河、十室九空的祸源地。

我们走进蓟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万家灯火。小城不大，繁华之地不过百米。临街两侧多为明清建筑或仿古建筑，整洁干净，古色古香。街的两头是两座大牌楼。吃罢晚饭，我们在街上闲转，希望能找到安禄山镇兵的府邸遗址。我从江南千里寻访古城渔阳，不就是为此目的吗？可惜，历史无情，岁月无痕，安禄山除了留下一个千古骂名，其他都在历史的风雨雷电中被湮灭了。当夜，我们落脚在蓟县的世纪宾馆。

第二天，正当我们为着找不到与安禄山有关的古迹而莫名惆怅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们，城内西大街有一处古迹肯定与安禄山有关，叫做：独乐寺。我们立刻按图索骥，直奔独乐寺。

到得独乐寺，我们多少有些扫兴，山墙已有些破败，许多角落里结满蛛网。看来游客不多，香火不旺。问过寺中老僧才知：古寺建于唐贞观十年，辽统和二年重建，是中国仅存的三大辽代寺院之一。传说安禄山起兵叛唐，在此誓师，因他想做皇帝，“思独乐而不与民同乐”而得寺名。香客到此，不知何求，哭笑不得，故此香火不盛。独乐寺与其他寺庙不同的地方，在于整个庙中的木结构没有一颗钉子，全是卡槽相连，如同现在电脑中的插卡联接方式。其最特别处是它供奉的是具有男相的观音菩萨。观音观音像高16米，头上还有10个小头像，所以被称为11面观音，是目前国内最大的泥塑观音立像。而佛祖像却被按排在后殿的一个小殿中，坐在一个小小的莲花座上，仅有一米多高。右为药师佛，左为弥勒佛。

当年一心想做皇帝，“思独乐而不与民同乐”的安禄山，十数年里，阴谋策划，厉兵秣马。自独乐寺誓师南下，与唐军大小数百战，杀人如麻、漂血成河。好不容易登上了自封的“皇帝”宝座，却又瞎了双眼。在当了两年瞎眼“皇帝”后，被比他更混蛋的儿子一刀插进满是民脂民膏的大肚皮，呜呼哀哉，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这之后，很快大唐将军郭子仪、李光弼就在民众力量的支持下，横扫丑类，平定了江山社稷。

出得独乐寺，在街的右侧我们看见一个高大的城楼。这就是古渔阳的鼓楼了。鼓楼是这座山边小城的繁华之地。安禄山在当地似乎是个名人，很多书店坊肆都有和他有关的书籍物件，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他，都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和其他地方争抢历史名人的心态不同，你若问到安禄山，当地人会告诉你：他不是我们蓟县人，他家是辽宁辽阳的。他是个坏蛋。

是啊，任何战争的胜负，都决定于人心的向背。一个“思独乐而不与民同乐”的独夫民贼，不管他生前怎样的手握重兵，怎样的权势显赫，怎样的气焰熏天，怎样的不可一世，最终都逃不脱历史的惩罚，落下个骂名千古、遗臭万年的下场。这就是我千里蓟县访古得到的历史答案。

再次走过黄崖关的时候，晚霞正照在关顶戚继光威武的铜像上，映得将军的身躯光芒四射。军人渴盼着建功立业，军人因战争而荣耀，但只有为祖国、为正义而战的军人，才能与千古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