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
作者分别从“吃”、“住”、“劳动”、“业余生活”“灾难的一年”、“大学梦”、“亲情”、“知青爱情”、“相识”、“相爱”、“回城风波”入手,讲述了知青的经历、亲情、感悟、成绩、以及爱情的种种。读罢全文明白知青的人生总是有抹粉红的岁月,那个环境下的爱情显得更加伟大,人也较坚强。推荐!
我绝不申诉
我个人的遭遇,
错过的青春,
变形的灵魂。
无数失眠之夜
留下的痛苦的回忆。
我推翻一道道定义;
我打碎一层层枷锁;
心中只剩下一片触目的废墟……
但是,我站起来了,
站在广阔的地平线上,
再没有人,没有任何手段,
能把我重新推下去。舒婷《一代人的呼声》
(序)
曾几时“知青”这个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却早已经成了一个历史的名词了。可对我们这代人来说,下乡当知青,是我们走进社会的第一课,是谋生的唯一选择。因此“知青”成了一种烙印,印刻在我们这代人的脑海里,作为历史中绝无仅有的特殊一代,我们连带的是上下两段断代史,其中中间是我国历史中更为重要和奇特的“文化大革命”。知青的生活是艰苦的,结下的情谊却是真挚的;知青的经历是苦涩的,却也是宝贵的。回忆知青岁月,不是为了歌颂那段历史,而是要给经历了那段青春岁月、现已年过半百的人们一个倾诉、回忆的机会。也许,每一个知青的经历,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这样的故事,共同折射出当年的时代印记。它令人回忆,引人思索,给人启迪。虽然那个时代已经久远了,但这一代人的深刻印象永远都不会淡漠。
1968年,“文革”之后,中国又掀起了一场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这场运动对整整这一代城镇青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不仅打乱了几百万有关青年(大约占那一代人的一半)的生活秩序,而且影响到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及整个城市社会,甚至农村社会的相当一部分,因为迫不得已必须给这一代外来者腾出地方”。注(1)法、潘鸣啸《失落的一代》于是我们这一代青年,从66届开始,到78届整整十二年,开始了大批量的上山下乡。
我本应该是72年毕业生,因那时我家正面临返城(走五、七道路),为了能随父母回城,又继续上了两年学,于74年毕业。父母费尽了心思,最终我还是难逃下乡的命运,于74年11月份来到偏远的达官寨。
我下乡的时候,正值寒秋,载着我和几名知青还有行李的汽车,经过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小路,向目的地进发。我们几个背靠着,坐在敞篷的汽车上,一路上满眼灰蒙蒙一片,山林看不到一点绿意,地里的庄稼都已收割,只看到光秃秃的地里,时有一两颗没有割倒的玉米杆,孤零零地随风摇摆。刚刚还满腹的激情,此时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心。忽然感到离家后的孤独和无助。一路上大家都沉默无语,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从达官寨这个名字上看,你就能看出这是个好地方。以前出了很多达官贵人,可是后来日本鬼子侵略东北时,到了这个村庄后,烧杀掠夺,临走时又在每口井里撒上毒药,以至于那年出生的孩子都成了痴呆。你现在随时都能看到村里面一些院子的门口,坐着一个痴呆的傻儿。从那以后这个村庄也一点点败落,“文革期间”已是全公社最贫穷的地方。
我下乡到这里时,知青已从老百姓家,归回到集体青年点,青年点和大队部在一起,是个四合院,前面左边是大队部,有广播室,领导办公室。右边是个小卖部,卖些生活用品。后面一趟房是青年宿舍,右边两间是女宿舍,左边两间是男宿舍。靠男宿舍这边,是个大会议室。靠女生宿舍这边,是食堂和饭厅。宿舍里是对面炕大通铺。炕上放着一排行李卷。这就是我们的床。一间屋子里住十几个青年。沿墙一排木箱子,我们一人一个。里面装着我们的私人用品,衣物,还藏着各自的秘密。屋外中间有篮球场那么大的一块空地,后经过修整变成一个篮球场。所有的男女知青都住在这里,一起出工,一起吃住。在这里,我度过了我最美好的青春时代,花一样的年龄,花一样的青春,整整四年的时间。
(一)艰苦的生活和劳动
(1)、吃
来到农村,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生活太艰苦,几乎每顿都是都是苞米面,(可不是像现在精磨出来的,那时为了省粮,磨苞米都不去皮)能吃上一顿苞米渣子饭,像是过年。一年到头,最盼的是有新青年下来,(当时只有新下放的知青由公社供应一些细粮(大米,白面)和豆油,其余就是在生产队领口粮。)这样为了欢迎新青年,就要杀羊,我们也能跟着借借光。我们最盼着夏天,这时什么都有,我们有自己的菜地,菠菜、生菜、小葱、云豆、白菜、土豆、应有尽有,山上的野菜也下来了,这时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等到开春青黄不接时,我们最惨了,秋天留下的土豆、白菜、酸菜都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新种的还没长成,这时只有吃土豆模子(栽土豆时,把留下的土豆有芽的地方割下来作栽子,剩余的其他部分,就可以吃。)土豆因为已被割得乱七八遭,无法再去皮,就剁吧剁吧扔锅里熬汤,一点油也没有,时间长了,连锅都上了一层绿锈,可这也吃不了几天。粮食没有了,吃国家给补助的返销粮,就是用碎高粱米磨成的面,蒸出来的窝头,特别难吃,还尽是沙子,一咬直咯牙。菜没了,最后只能搅一大锅稀溜溜的面糊糊,放点咸盐当汤喝。我们此时正是年轻长身体的时候,每天还要付出强大的劳动量,因此根本吃不饱,男青年有时饿极了,就跑到马厩里偷吃喂马的豆饼。
(2)、住
自从74年下乡后,原来的老青年都从各家各户集中到一起,成立了青年点,在一起吃住。房子也是新盖不久的,男生三间屋,女生三间屋,男生两间是对面屋,女生两间是对面屋,剩下两间是男生和女生是对面屋。两屋中间是一间像厨房的屋,四口大柴灶锅,(不是用来做饭)用来烧炕的,锅里烧些热水用来洗漱的。都是对面炕,一铺炕睡七、八个人,一个屋能住上十几个人。夏天,晚上蚊子特别多,叮的满身疙瘩,还有跳蚤,咬的浑身是包。到了秋天,外头冷了,苍蝇全往屋里钻,晚上落在天棚上,天蒙亮就向轰炸机一样,直往脸上叮,让你无法再睡。我们女生想出个主意,睡觉时在脸上蒙上一条纱巾。这样才抵挡住了苍蝇的攻击。有一次男生到我们女宿舍来玩,看到灯线绳上,落满了苍蝇,他一蹦高,用手从上往下一撸,满手能有二三十个。
住火炕有一点不好,冬天,住在炕头的,柴火烧多了被子都能烙着了,烧少了炕梢巴巴凉。屋子里不严实,晚上把大衣、棉衣、棉裤都压在棉被上,还感觉冷,由其是脑袋,露出被窝,天灵盖冻得拔凉。时常是身下像烙饼,身上像冰窖。冬天取暖需要很多柴禾,我们就得在下雪后,上山砍柴。冰天雪地,我们要走很远的路,来到了山下,还要爬很高的山,男生把一棵棵树砍倒修整后,再用绳子绑住树的大头,往山下捞。山坡很陡,男生胆子大,坐在木头上往下滑,女生胆小只好慢慢捞着木头跑,可山陡有雪特别滑,木头根本不听你的,飞快地向下滑,吓的我们女生只好赶快扔掉手中的绳子,连滚带爬地躲在旁边,晚一点的话,就很容易被木头撞伤了。中午休息时,就在山上把早上带的窝头,用火烤一烤,找个干净的雪窝,捧把雪就着吃,然后继续干。一天要往返五、六次。到了晚上,收工后,脚上的棉鞋和身上的裤腿都已经湿透,冻成了冰坨。一走哗啦哗啦直响。有时一晚上棉鞋和棉裤都烤不干,第二天还得那么穿。
(3)劳动
东北春来的晚,清明过后才开始备耕,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开始一天的劳动,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播种之前,要把地里的苞米楂子刨出来,没有机械,只能用掘头一下下刨,(“楂子”就是高粱或玉米被割下来之后剩下的根。开春化冻以后,用镐将“楂子”刨下来,才好接着种地。“楂子”晾干以后,是很好的柴禾。)然后老农赶着牛犁杖,把地里的土翻松,之后就可以播种了。我们青年点没有耕地,都是帮助各个生产队干活。老农欺负我们青年,让我们干出力的活,种地时每四个人一组,一个刨坑,一个撒种,一个抓粪,(往每个坑里上点粪)一个填土。每次都是安排我们青年抓粪,这个活又脏又累,你要用一个土篮把粪装上,然后蒯在腰间,一只手还得抓粪放在坑里,一筐用没了,还得你自己跑到粪堆那边,再装上一筐。动作慢了,后面埋土的还埋怨你。时常是把我们累的筋疲力尽,晚上回到点里脸都懒得洗。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抓粪时,用的是人粪或猪粪,让你几天都吃不下去饭,想起来就恶心。
紧接着就是漫长的夏锄。说它漫长,不仅是天数多达三个多月,而且每一天都很长。农民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可不是每天8小时工作制。夏天昼长夜短,干活的时间自然就长。最长的时间,早晨3点多出工,晚上8点多收工,去掉午休时间,也要工作达15-16小时。夏天的主要农活是铲地,也就是间苗和除草,那时没有用除草剂的。铲地有一定的技巧性,要将杂草锄掉,多余的苗间掉,还要将好的苗保留下来。到了中午,更是难熬,火辣辣的太阳,仿佛要把人烤焦似得。等到地里的庄稼也长到一人来高,此时在地里干活,就像钻进一个大蒸笼里,又热又潮,苞米叶子把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秋天收割是很累人的活,也是很有技巧的活。农活也不仅仅是凭力气,一个好庄稼把式干起活来也是艺术。割地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特别是割高粱。割高粱时,每人管四根垄。先将中间两根垄上的高粱割下撂倒,然后再割边上的两根垄。将割下的高粱放在一起,顺手拿起一根高粱秆,用手折几下,然后将堆在地上的高粱捆起来。最怕的是收割豆子,豆秧矮,你的弯大腰才能割到,等到了地头,腰都直不起来。我们每个人手上都是血泡,又有谁没让镰刀割伤过。
冬天,主要的农活是刨粪。夏天时将牲畜的粪便掺上土,堆在一起,到冬天就冻上了。用洋镐将冻粪刨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装到马车运到田地里,堆成一堆一堆的,开春种地时用。农闲时,队长让我们这些青年去修梯田,在那根本不可能长庄稼的山坡上,在没有任何机器的协助下,用人力去消除漫山遍野的荆棘和灌木丛,在死硬的处女地上开发改造良田。我们一镐一镐地在石头缝里刨土,用稚嫩的肩膀抬、扛一块块石头。经过大家的努力,梯田修好了。远看层层梯田,还挺好看。春天开始耕种,因为山地,牛犁杖耕种不了,我们只好用撅头一点一点的刨,又一担担挑水浇苗,花费了很多心血,结果经过几年的耕种收成少的可怜,当地老农笑我们说:“收的没有种的多”。最后不得不放弃。
(二)业余生活
在农村,农民从日出至日落,一般都是完全投入到田间的农活和家务劳动中,然后就是休息睡觉。可知青的文化水平和在城里养成的习惯,他们的生活不能只限于体力劳动,和恢复体力。在农闲时或雨季,没有任何消遣活动。因此我们需要有业余的文化生活,可我们那时受“四人帮”极左的影响,许多真善美的东西,统统被列入封资修的行列,不允许人们传播。因此我们的文化生活很贫乏,没有书看,没有音乐听,只有那八个样板戏,反复不停地播送。偶尔大队放映一场电影,也是翻来覆去的那几部,而且又是在露天放映,冬天冻得要命,夏天蚊虫叮咬。在这种情况下,青年们自己想出自娱的办法。现在的孩子可能都不知口琴是种什么琴,现在的电子琴,电吉他风靡世界。但在30年前,凡是有知青的地方,就会有这种携带方便,经济实惠的,悠扬而熟悉的口琴声。
我记得我们点里有位女青年从家里带回一把琴琴,(四根弦,用塑料弹片拨的那种)。我们如获至宝,无师自通,慢慢的学会了弹奏,后来我又借回家的机会,在城里花几元钱买了一只口琴,每到晚上休息时间,我们就会坐在房头,看着月亮升起,星星在眼前闪烁,尽情地吹着、弹着、唱着。那时最喜欢的是《地道战》中的插曲“太阳一出照四方”,还有《喀秋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后来知青中最流行唱的一首歌是朝鲜歌曲,名叫《送郎出征》。歌词头几句是;“送郎出征漫步原野,情比月夜浓,挽手祝福你,转战南北,望郎建奇功……”那优美的旋律深深地打动着我们。只有这时我们才能发泄内心的感情,忘记一天的老累。
每到下大雨的时候,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也是想家的日子。这一天,我们可以不用出工了,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先是把攒了几天劳动换下的脏衣服洗了,然后写写家信或看看家信,可以趴在被窝里,偷偷地写情书,或日记。大多数时间,我们会聚在一起唱歌,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飘洒的雨丝,心里思念着家乡和父母,泪水同玻璃窗上的雨水一样,无声地流淌。想想在农村的日子里,如果没有那琴声会是一种什么情景?贫穷荒凉,想家难归,风雪弥漫的日子里,是琴声、歌声支撑着、温暖着、慰藉着我们的心,让那些苍白艰辛的日子有了一丝丝色彩、生气和希望。
(三)灾难的一年
1976年是中国农历的丙辰年,按十二属相,辰属龙,故曰龙年。在中国“龙”的传人中流传着许多关于“龙”的神话,龙颜大悦,会利万物,造福人类;龙霆震怒,会冷众生,降祸人间。1976年这一年又轮到中华民族的图腾年,或许该由龙来统治。人们传说,“四人帮”横行肆虐,上下折腾,开罪了“苍龙”,于是把巨大的灾难连连降到中国人民头上。
1976年1月9日,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数九寒天,乌云密布,清晨我们同往常一样,起来后,各自忙着洗漱,突然间院子里的广播喇叭,传出令人惊恐的哀乐声,广播员用低沉的声调一字一句地念着讣告:
“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周恩来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1976年1月8日上午9时57分病逝,终年78岁。”
我们震惊了,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呆呆的站着,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广播里正在又一遍的播送,让你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犹如晴天霹雳,震惊、痛苦、悲伤交织在一起,我们不知所措。那些日子里大家聚在一起收听广播,关注消息。可在“四人帮”的封锁下,又是封闭偏远的农村,我们只能知道零星消息。继4月5日天安门又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天安门”事件。然而老天并没有怜悯,7月28日3点42分,唐山又发生了7.8级地震,成为历史上最为严重后果的地震。
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天下半夜,(震中离我们很近)经过一天的劳累,大家都在睡梦中,突然间房子剧烈的抖动起来,我们像躺在颠簸的小船上,左右摇摆,大家从睡梦中惊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聪明的从炕上爬起来往外跑,接着大家接二连三,摇摇晃晃冲出宿舍,许多人忘记了披上衣服,只穿着内衣、内裤。大家聚在院中的空地上,不知所措。不知谁说了一声地震了,大家才如梦初醒。此时余震还在不停,大地还在抖动,大家慌乱成一团,女生们吓得哭叫不停,谁也不敢再进屋里面,大家就在外面一直站到天亮。
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因病逝世。我们这一代经过“文革”的洗礼,对毛主席特别崇拜,感情至深。毛主席的去世,让我们感到像天塌下来一样,每天都沉浸在悲痛中。就在此时,我们青年点又出了一件大事。大队派我们十几个青年,到十几里外的一个大队干活。早上去,晚上回,队里派一辆拖拉机接送我们,这天晚上,干完活后,队里的拖拉机来接我们,因为人多,男生坐在车厢帮上,女生坐在车厢里,有个领队的老农,站在车头和车厢的链接处。大家把劳动工具都装上了车后,往回赶。因为一天的劳累,我们几个女生坐在车里,随着车子的颠簸,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忽然只觉得身子一歪,整个人叽里咕噜地就翻到了地上。大家莫名其妙的从地上爬起来,才知道原来拖拉机车箱载人太重,在下坡时一下涌到前面,造成翻车。那位带队的老农被挤在车厢和车头中间,嘴里满是血沫,已经不行了。好在我们知青们没有受伤。当时大家都懵了,不知所措。司机也是位老农,招呼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车,拉回队里。他家里人知道了,对青年不依不绕,把花圈摆在青年点院里,吓的大家晚上都不敢出屋。最后公社给他家一个子女安排了工作,此事才算完结。
在一年接连不断的灾难中,迎来了10月收获的季节。1976年的10月是一个风雷激荡的10月。“四人帮”垮台了,全国人民欢欣鼓舞。粉碎“四人帮”的胜利。结束了延续10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的灾难,使中国进入了新的历史发展时期。
(四)大学梦
历史上有些年头,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至关重要,比如1966年、1977年。前者,把我们带进一个狂热的年代,以给别人贴大字报开始,到自己上山下乡为结束,以闹剧开场,以悲剧收尾。那时我们十几岁的年龄,青春癫狂,和历史的癫狂搅合在一起,将人生路走歪,还以为昂首挺胸走在解放全人类的康庄大道上。后者,拨乱反正,百废待兴,又一个历史的转折关头,恢复高考制度,可以重圆破灭了十几年的大学梦,
历史给予我们一次关键的机遇,让我们这些失落的一代得以释放。
清楚的记得,77年10月,家里来信让我请假回家,我不知家里发生什么事,马上请好假赶了回去。到了家后父亲对我说:“现在允许考大学了,是评考试成绩录取,我们认为这个机会对你很重要、但又不知领导是否肯让你回来复习,就写信让你回来,准备参加考试”。听到这消息我自然高兴,但担心以我当时的水平、能在这短时间里学会初、高中的课程吗?听完我说的想法,父亲说:“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多少年来这是第一次,能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努力拼一下吧。让邻居老师好好辅导辅导你。”父亲还说:“这次我也参加批卷”。(父亲是语文教师)看看桌上那一大堆书,都已请假回来了,我也只能试试了。(小的时候我是家里面学习好的,这次父母对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母亲见我同意就说:“那就开始吧。”几天来,邻居李老师,专门给我辅导数学,可我的数学基础太差。文革”爆发时我才是小学五年级,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可那是什么也没学着。后来上中学时家里又下放,学的也是稀里糊涂,(上学时理科就不好)又时隔多年,所以等于是从头学起。几天来,老师是使劲的灌、我是拼命的学,囫囵吞枣的学完了《数理化自学丛书》。假期已满,必须回队,回到青年点后,每天还得参加劳动,只能利用晚上那点时间再看看书。
终于要高考了,因是“文革”后的第一次应试高考、考生非常多。我们青年点一共有六名参加这次高考,女生三名,我一个,另外两个是76年毕业生。考场在十几里外的县城,因怕耽误第二天早上的考试,我和两名女生头一天下午,赶了两三个小时的路,住在一女生亲戚家。
第二天,我们早早来到考场,操场上已经人山人海。当我走进教室,
一种久违的亲切,迎面扑来。大家按秩序安静的坐好,开始答试卷,语文题对我来说,轻松自如。等到考数学时,我焦头烂额,卷纸上的数字,此时对我来说好像天书一样,临学的那点东西,也早跑到九霄云外了。
走出考场,我知道我的大学梦实现不了了。等到另两位出来时一问,和我的情况差不多。我们怀着沮丧的心情返回了青年点。
我们这一代人,错过的机会太多,在本该考大学的时候,大学成为了广阔天地,在本该读书的时候,却修理起地球,与大学无缘是历史的必然。1977年、1978年,是这一代重新上大学的末班车,但能上大学的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因为种种原因而与大学失之交臂。
多少年后,我们这一代人把我们的大学梦,寄托在我们的下一代身上。因为我们除了剩下孩子,还能有什么呢?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寄托的,这是这些年漫长岁月里心不死、梦不灭、精神安慰的唯一途径。
(五)亲情
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在我们姐弟四人中,父母非常喜欢我,我从小到大,都是在父母的眼皮底下度过的,没离开过父母。下乡以后,远离父母,刚开始还觉得,这下子可算脱离了父母的管制自由了。可是农村艰苦的生活和劳动,使我怀念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地日子,期盼着春节能早点回家。总算挨到返家的日子,头一天就准备好了回家的行装。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饭,就早早的踏上回家的路程。
火车站离青年点很远,要翻过一座高山,有十几里的路程,爬上山后,翻过山头就能看到车站。车站就在山脚下。(一个小站,没有站台)每天下午有一趟车,我们一群青年,登上火车后,为了逃避查票,大家分散成几伙,我忐忑不安的和几个老青年在一起,第一次害怕查票,一路不敢抬头。车厢里人很多,拥拥挤挤地,几乎没有空闲的地方。大多数是知识青年,实际上,列车员根本就没查票,那个年代,坐车的尽是些知青,没有钱买票,列车员也知道这一点。我们拥挤着站在车门旁,望着外面白雪皑皑,心里思念着家乡。列车载着我们这些归心似箭的游子,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家。
离家越近,思家越切,久违的家庭温馨氛围,时时刻刻萦绕在我的心头。我不是一个恋家的人,即使下乡后在路途颇为遥远的乡下,我每周都会给父母写封家信。因而,我从未感到和父母在心灵上存在距离。
到家了,父母早已准备好了晚饭,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那天,父母作了一小盆的五花肉,我自己一下子就造了半盆。父母心疼地看着我,知道离家一个多月,在农村吃不到肉,特意做好,让我好好改善改善。春节探亲在家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又到要离开家的日子,父母忙着为我打点回乡的行装。自从下乡以来,从每次探亲假结束后,返回青年点前的那沉甸甸的旅行袋中,我深深体会到了母爱的沉重;从母亲不厌其烦的谆谆叮嘱中,我听懂了母亲的牵挂;每次登上离去的火车后,看到强忍着泪水前来送别的母亲,我的心便永远地留在了那永远也难以走出的家的记忆中……
山路弯弯脚步匆匆
多少次我沿着这弯弯的山路离开、又回来
这一年是谁
在盼着我回家
春风依旧家乡依旧
母亲已经老了
时间撒落成她头上的白雪
生出我心中隐隐的酸痛
亦如这山路弯弯
承载着太多的忧伤。
(六)我的知青爱情
三十几年前,那是红旗漫卷,豪情壮语的年代,是城里年轻人奔赴黑土地,用稚嫩的肩膀开始拖拉犁铧的年代。一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大风暴,把我们共同卷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当最初的激情过后,便是漫长枯燥的日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近乎原始的劳作,粗砺的饭食和精神的贫乏,远离亲人的思念。知青在农村前途的渺茫,文化生活的贫瘠让我们感到生活苦闷,精神无所寄托。这时有很多男女知青在共同生活劳动中产生了感情,他们不管各人家庭状况的千差万别,家庭地位的高低开始了相爱。因为大家都是知青,同在一个起跑线上,相互都是平等的,所以我们相爱是真挚的、淳朴的,这就是知青的乡村爱情,是知青生活造就了这样的爱情。
今天的姑娘小伙子们已经很难想象了,在我们可以称作“青春”的那些日子,时光是那样阴沉,生活也那么艰辛,索然无味的“天天读”之外,知识青年生活的青春亮色,便是在桃李芬芳却又去意彷煌的年纪,还有一点点爱的抚慰,有一缕缕初恋的温馨。回想起来,知识青年的初恋真是浸透了岁月苦涩与人生的艰辛。
(1)相识
1974年秋,我因各种原因,最后还是逃脱不了下乡的命运,(最后一批下乡)最终来到达官寨。那天,到这里时已是傍晚,我们几个后来的,安排好了行李之后,百无聊赖地在青年点院里随便看看,等着青年们收工回来好吃晚饭。不一会,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和喧闹声,青年们劳动收工回来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地走进院子,他们看见我们几个新来的,摆摆手。不一会到吃晚饭的时间了,青年们都拿着饭盒筷子到食堂吃饭。就这样我开始了,知青生活的第一天。
我对爱人最初的印象记不太清了,可他却清楚地记着我,他说那天收工回来,看见我们几个站在台阶上,我高高的个子,梳着两条达腰际的辫子,整齐的刘海。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底边露出一圈花棉袄。下身一条蓝裤子,裤腿显得有些短。(现在爱人有时还提起最初的印象,那个年代都是这样打扮,土里土气的)我们开始并没有留意对方,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第二年,爱人的妹妹毕业,于75年也下乡到了这里,我们住在一个宿舍,后来成了好朋友,他有时到我们宿舍来看妹妹,一来二去渐渐的熟悉了。
他这个人特干净,不像一般男生,劳动累了根本不注意自己的卫生,他不管什么时候,就是平时穿的劳动服,也洗的干干净净。青年点院里,从女宿舍到男宿舍前立了一排晾衣服的杆子,用来晾大家洗得衣服、被子等,夏天来了,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大家喜欢把被子,拿到外面晒晒,青年点里都是年轻人,喜欢比较,看谁的被子洗的白。记得有一次,外面晒了一溜被子,大家在那七嘴八舌的议论,最后认定他的那床被是最白的,我们女生也只好甘拜下风。(他说:“请了一天假在家洗被子,手都搓起泡了。”)从那起我对他的印象逐步加深。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慢慢地发现,他经常光顾我们宿舍,有意和我接近,他很能说,说起话来很幽默,时常把我们女生逗得开怀大笑,从他看我的眼神里,和劳动时给我的帮助中,我看到了另一种含义,一种别样的情愫洋溢在心头。是艳丽的蝴蝶,翻飞了少年的情怀。是花瓣上的露珠,点穿了懵懂的心事。一切都在不经意间,从此挥手擦落汗珠时,就有了眉宇间的顾盼,村口老榆树下,山间的小溪边,就有了心跳的等待,我们从最初的相识慢慢地走向相爱。
(2)相爱
有人形容,知青年代是战天斗地的年代,知青们之间的爱情有若电光石火般,又有若细雨柔风般,各有各的婉丽。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一个特殊的群体在特殊的艰苦环境中,追求特殊的理想与奉献。其恋爱、婚姻自然与“特殊”两字分不开。爱也好恨也好,这段知青的婚恋生活,都让我们刻骨铭心。当年的知青恋情不像现代青年,喜欢花前月下,喜欢浪漫情调,当时没那条件,没那煽情,没那开放。一切都是在劳动与战斗中自然产生。是一种真实的人间烟火。
我们的爱情也脱离不了那个特定的模式,在以后的生活劳动中,他处处帮助和体贴我,时隔近四十年的光景,那过去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
这一年的春天,柳枝萌芽,小草吐绿,江河开化,整个大地到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春耕时节,我被派去和几名青年到远一点的地里种豆子,中午不能回点里吃饭。点里就派他中午给我们几个送饭。(他那时被安排放牛,早上把牛赶到山上,让它们吃草,晚上再把牛赶回。)那一天中午,他挑着装着饭菜的水桶,来给我们送饭。大家放下手中的工具围了过来,我见他手中还端着一个饭盒,他向我摆摆手让我过去,我来到他面前,他一伸手拉着我就走,离开人群来到了一边,他兴冲冲地打开饭盒说:“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我看到是金黄黄的、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糕。在那个年代,鸡蛋可是奢侈品。我问他从哪弄来的?他说:“你先别问,赶快趁热吃了”,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放到我嘴里,然后把汤匙递给我,让我都吃了。我吃了几口后,放下汤匙。他说:“你怎么不吃了”,我说:“你尝尝。”他看我表情怪怪的,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马上又吐了出来,说:“怎么这么苦”,我说:“你是不是盐放多了。”他这才恍然大悟,说:“对不起,都怨我,可惜这鸡蛋糕。”他这时告诉我,这鸡蛋是怎么来的。原来青年点养了许多鸡,他看到鸡有时把蛋下到外面,他就看哪只鸡快要下蛋了,他就把它偷偷地抓起来关到他的箱子里锁上,下完蛋了,再把它放出来。这样他赚了几只鸡蛋,趁着给送饭的机会给我做好,好让我改善改善,没想到盐放多了。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十分感动,就这样我们俩,你喂我一口,我为你一口,将这一盒咸的发苦的鸡蛋糕一扫而光,心里是甜甜的,香香的。
我们青年点于76年底搬到原来的五七干校,(原因青年下乡的越来越多,原来的青年点已容纳不下)五七干校的地址在我们回家往返的那个山坡上,一共三趟房,前面一趟是食堂和伙房,第二趟是女生宿舍,第三趟是男生宿舍。宿舍远离村庄,四面都是群山,在我们青年点的沟里,有一条小河沟,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平时我们青年都爱在这里洗洗涮涮。沟里只有一户人家,住着一位六十多岁姓李的老太太,她有个儿子在市里是个挺大的干部,她不愿意到城里享福,自己住在这里。她对我们城里来的青年们特别好,我们更是其中的一个,他经常到老太太家,帮她干活,嘴也甜,时常奶奶、奶奶的叫着,高兴的老太太不时的把好东西拿给他吃,做了好吃的,就喊他去吃,有一次他把我从宿舍喊出来,递给我几块八瓣酥(一种糕点,在那个年代很少见),我惊喜的问他哪来的,他说是老太太给他的,是老太太的儿子给老太太买的。没舍得吃,给他几块,他又留给我。(回城以后我俩还去看望过她老人家)以后老太太的家就成了我俩相约的地方,有时晚上吃过晚饭,我们各自端着脸盆或是几件衣服,或是洗漱用具,交换个眼神,先后来到河边。此刻,夕阳西下,那落日的余晖似金色的锦缎一样铺洒下来。我们享受着初恋的温馨和幸福。只有这时,才是我们一天中最最快乐的时候。初恋的幸福给艰苦的岁月带来一丝丝甜。自从我们相爱后,原来枯燥乏味的生活开始有了色彩,再苦的日子也感觉甜。
我们就盼着春节放假,回家后,在城里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约会,冬天我们穿上厚厚的大棉袄,戴上大口罩,围上围巾,戴上棉帽,谁也认不出来。我们就手拉着手,沿着马路慢慢的走,走一路聊一路。我们轻轻地哼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恋爱中的年轻人也不觉得寒冷和路远,漆黑的路上只有两个年轻人模糊的身影,有时,过路的大汽车从身后驶来,灯光照着俩人的后背,路上就映着两个老长老长的影子。真是别样的浪漫啊!虽然还刮着西北风,但是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那个年代,谈恋爱被认为是小资产阶级思想,还要影响回城。在青年点里我们不敢太接近,我们尽量减少接触,虽然近在咫尺,我们有时还是用书信来交谈,我们常常写好了信,在别人不注意时递给对方,然后在无人的地方,打开来慢慢地看,此时独自一人享受那心跳的感觉。我们那时的誓言,虽然也脱离不了当时特殊年代的模式,什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海可枯,石可烂……”至今我还清楚的记得,他在给我的情书中,有这么一句,“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信守着这个誓言,这些年,不管遇到什麽风雨,什麽磨难,我们都挺过来了。
(七)回城风波
转眼下乡已近3年时间,自76年粉碎四人帮后,大批知青开始返城,到77年时我们青年点的老青年几乎都抽调回城,只剩下几个与当地农民结婚的。我们74届的青年,此时已属于老青年了,也将面临着回城。前几年也经历了几次的老青年评比和抽调,激烈的场面仍记忆犹新。这次不知我们会是什么的结果,记得那一天,全体74届的青年,集中在女青年宿舍,对面炕坐满了二十多位男女青年,有大队书记,还有工宣队主管知青的两位带队,还有当地老农带队管青年的。会场严肃安静,先有大队书记和知青带队讲了话,提出几位侯选人,(我在提名中)然后开始进行评比,刚开始气氛还行,不一会一名女青年(不再提名内)开始发言,她把矛头指向我,和我比起来。我当仁不让,和她争吵起来,不料引得大家把矛头都指向我,最后领导们宣布散会,他们在研究研究。第二天晚上,又组织青年开会宣布回城名单,名单上没有了我,另一位男青年也因为我,跟着吃锅烙了。这次领导决定把我们俩拿下来,换上两位家庭特困的,无父母的青年先让他们回城。那位整我的女青年也没回城。就这样我又在农村继续干了一年,1978年,此时我的父亲已平了反,落实了政策。那年有个关于照顾华侨子女回城的政策,(不占回城青年名额)父母经过很多努力,为我办理回城手续,这样我与78年9月份回到了我的家乡,结束了我四年之久的知青生活,开始了我的新生活。我们青年点的青年也与79年底全部回城,从此,知识青年这个字眼,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出。
三十几年后,我和爱人又重返了一次达官寨,山上的知青点(“五、七”干校的地址),已经倒塌,成为废墟,原来的知青点(大队部)如今仍伫立在村头,斑驳的墙壁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依稀可见。院子外面的大铁门紧锁着,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蒿草已长过一人来高。我抬头向村子望去,村庄已改变了模样,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窗明脊亮。只有青年点,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头,仿佛像人们述说着当年曾经的辉煌。
人生如流,岁月如流,我知道,时间的流逝,代际的更迭,都异常迅速,知青,早已经成为了一个历史的名词,一个老的快要掉牙的故事,成为一段残缺不全,过了时跑了调的歌曲。在未来的词典中,撰写这一词条解释时,需要颇费斟酌。
我们这一代,命中注定是沧桑动荡的一代,是狂热与消沉、惶惑与挣扎、失败与成功、泪水与欢笑交织的一代。告别校园,步入社会,历经了整整四十年。第一个十年,属于青春,是天真幼稚、激情昂扬的时期,可青春时节却上山下乡;第二个十年属于迷茫,从曾经是广阔天地的农村,先后重新回到陌生的城市,一切从头开始,娶妻生子,养家糊口;第三个十年是最为苦涩的十年,在商业时代的巨大转折和动荡中,面临下岗,自谋出路,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地位,却上有老下有小,一根生活的扁担艰辛地挑着一老一小的两头,在下岗的大军里,可以大量地找到他们的踪影;第四个十年,我们这一代开始相继到了退休之年,步入老年。落日心犹壮也好,只是近黄昏也罢,一代知青真的已经走到了尾声。
每个人都是一本打开的书。书的封面的装帧,里面的内容,会不尽相同。但作为一代知青,命运的轨迹是大致相同。因为我们这一代所处的时代背景是相同的。幸运也罢,磨难也罢,我们就这样风风雨雨地走过整个青春期,走到了老之将至。一代人的青春彻底成为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