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东流

烟雨平生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5-22 10:59 责任编辑:一叶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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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命运的捉弄,错生帝王家。才华横溢,工书善画、能诗擅词、又通音律,是被后人千古传诵的一代词人;无奈命运弄人,终因懦弱仁厚,庸驽无能,最终亡国。身为一个才人,李煜无疑是文坛上的一颗耀眼的明珠,然而,生为一个君王,李煜却是一个可怜的庸君。国家在他的手上灭绝了,身为俘虏的他,望着这一片美好的景色,春花秋月,原本是该引起文人无限诗意的,而今看来,却是无限的惆怅,因为家已不成家,而国早已灰飞湮灭了。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间是公元978年,北宋京都——古东京汴梁城内的一所孤独的深宅大院,似乎在茫茫暗夜,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院内唯一的一株老榆树上,一只同样孤独的昏鸦,正在发出同样孤独的一声声令人胆战心惊的,似乎出于被逼无奈的凄凉叫声。孤独的廊檐下,孤独的小窗后,是一张孤独几案,上面放着依然是默默无语,一言不发的孤独的文房四宝。余下就是那盏半死不活,随风摇晃的孤独的油灯,灯盏内的油,也已所剩无几,似乎它随时也会燃尽自己的生命,将一切回归永久的黑暗。

斗室的几案后,站立着一个同样孤独的面黄肌瘦,形容憔悴,衣冠不整,发髻蓬松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士。他正把同样孤独的呆呆的目光,投向窗外同样孤独的夜色之中。未老先衰的鬓角眉梢,已经霜染,苍白的面颊,刻满辛酸与无奈,无神的双目,写着苦涩与感慨,从僵硬的手,干枯的笔,凝结的墨之中,可以解读出他胸中无限的痛苦惆怅。

铺开的洁白是生宣纸上,用极具书法功底的流畅的行书体,写着这样几行字: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阑玉砌依然在,只是朱颜改——。这是一首曲牌名为《虞美人》的词作残片,尚缺末句,看来作为词作者的他,正陷入冥思苦想数日,苦于找不到下文彷徨之中。

正像古语云:“诗言志”一样,面前的词,表达的正是其内心极度的苦闷。是的,此刻的他,正在从心底大声的发问:“昔日南国故乡的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碧波荡漾,小桥流水,如今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眼前只留下了,这永远也看不完,过不尽的中原的孤花独树,北国的孤月寒星,与自己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呢?

“小楼昨夜又东风”又为他送来了丝丝的暖意,啊——他心头猛地一惊,顿悟:日月荏苒,时光飞逝,我这个“已经归为臣虏”,正在一息尚存,苟延残喘的多余之人,不知不觉又步入了一个新的四季轮回。如同人们经常感谓的:“古人不曾见今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样,当年曾经在这轮耀眼的明月朗照之下的,我的那些曾经能够“连霄汉”的“凤阁龙楼”在哪里?那些曾经可以化作“烟萝”的“玉树琼枝”又在何方?

他一直在苦苦寻觅,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能让两束黯然伤神,空虚无助的目光,穿过迷离的泪眼,去继续寻问窗外那些寂寞的花,寂寞的树,寂寞的夜色,寂寞的月亮,寂寞的星辰,寂寞的茫茫宇宙。

他怎能忘记,虽然生在帝王之家的他,拥有着与众不同的高贵血统,并且天资聪慧,才华出众,风流倜傥,仪表不凡。但他不仅从不居高自傲,藐视一切,反而表现得非常待人随和,平易近人。因为他的心底非常善良、纯真与真诚。他热爱生活,热爱人生,热爱自然,热爱世界,热爱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他博览群书,通今博古,洞晓音律,工书善画,在当时词作领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领风骚的一代大家。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燕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我们透过他这些文笔细腻,情感丰富,形象生动的绝妙佳作。分明看到了一个懂得真爱,懂得人与人的真实的情感交流与碰撞,拥有极高审美观与情趣的书卷气十足的风流儒雅之士形象的他。

当时他的人生,如果照此延续下去,南唐的历史就会少了一个生不逢时,怨天尤人的政治历史舞台替罪羊,而多了一个名震朝野,著作等身的一代文豪,北宋都城就会少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阶下囚”,美丽的南国就会多了一个口口传承,后世称颂的一代词坛宗师。

他也不会忘记,历史就是往往会如此捉弄人。冥冥中那只政治风云的巨手,去偏偏硬是将他这个天生就看不懂,听不懂,也极端厌恶权力、权势的争夺与角逐的他,将这个整日只知和笙箫管乐,水墨丹青,诗词歌赋,翩翩舞姿为伍,从来对宫廷相互倾轧,疆场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将这个只知流连忘返于字词句之间,对君临天下,统治他人的欲望视为过眼云烟,身外之物,一向淡泊名利的非政治家性人物,黄袍加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奈在了国家的宝座上,将他活生生地推到了南唐最高统治的政治舞台中心,将他放在了政治斗争与军事斗争的风口浪尖与火山口上。其后的他,得了一个国破家亡,沦为亡国之君,饱受奇耻大辱与痛苦凄凉的结局,也就成了一种历史的必然。

他同样不能忘记,伴随着晴天霹雳般的宋军滚滚席卷而来的战马铁蹄,将他的父辈完整交到他手中的,昔日他们以命相搏,苦苦营造多年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顷刻间化为乌有。虽然匆匆地告别了龙袍,告别了宝座,告别了巍峨的殿宇,回归了他原来的自己,但却丝毫也乐不起来,反而却在匆匆告别列祖列宗之位的那一刻,于丝丝缕缕的香烟缭绕中,于皇亲国戚的哀号呜咽中,于教坊奏响的令人撕心裂肺的乐曲中,于一个个曾经为他暗夜添香的红颜知己和红巾翠袖们的凄楚的眼神中,依旧悲从中来,情不自禁地一任两行清泪扑扑簌簌洒落胸前。

如今,我的那些高大的殿宇楼阁的朱红巨柱与鎏金盘龙还在吗?肯定还在。但是恐怕它的色泽,早已经不起岁月的冲刷,而变得斑驳陆离,面目全非了。我的那些貌美如花,杨柳细腰,粉面含春,惹人爱怜的嫔妃与宫女们,如今都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但是恐怕有的已经香消玉损,飘飘西去,有的虽像我一样苟延在世者,也早已沦落为贫民之妇,人老珠黄了。无边无际的忧愁,变得无所归依。听——这是什么声音,啊——原来是起风了,狂风直刮得残冬枯树枝上的叶子,舍弃对老树的留恋,四处飞舞。狂风直刮得那只昏鸦,再也无法滞留,凄惨的嘶叫着,无奈的飞向那永远也不可预知的远方。

随着风传来的是什么声音?细听,再细听,啊——原来是远处黄河之水的滚滚涛声,河水的奔流不是与江水东逝情同一理吗?突然闪现的灵感,让他那双长期混浊、迷茫的眼睛里,闪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久违的亮光,活动活动僵硬的手指,重新研墨,提笔在那首词作的下面写下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这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