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私语

紫衣飘飘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5-22 00:43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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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爷爷的笑脸温暖了整个童年,柔软细腻的亲情是全文最大的亮点,随着作者时而增快时而减慢的速度一一呈现在读者面前,用回忆性的笔调道出对爷爷的怀念。其实爷爷最大的心愿也莫过于儿孙们的幸福与快乐,只要儿孙们过的踏实,爷爷也会在天堂里高兴与喜悦的。祝快乐!

奶奶在鸡打第二遍鸣的时候,半躺在床头自言自语地说:“老鬼,你是不是太单了,老是一个静静地走在朝门口,这是你的家,咋就不敢进来呢?”

我知道,奶奶又梦到你了——爷爷。你走了多少年了?算算,你走的那年奶奶还不到三十,大伯8岁,大姑6岁,二姑4岁,爸爸2岁,小叔6个月,现在奶奶80了,你的五个子女只有小叔还没做爷爷。

你走了50年。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习惯没有你的生活。可我依然会静静地想起你,为人母之后,比以往任何时更想有一个爷爷。看着他静静地老去,头发染上白雪,额上爬满皱纹,罗锅盖在背上,腿边多出拐杖……

我每一次回家,你会比奶奶更快地站在村口等我,会比爹妈更殷切地在屋前打着背手催我起床。灶膛的火苗映着你满是皱纹的脸,重孙的手儿挠你跷着膝。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爷爷。这样的情景,只能在我的脑海里无数次地翻腾。

这么多年了。你孙女都活到你死去时的年龄了:30岁。

我想,如果我过了30,我是不是活得比你老了,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也许我将活得更老。每每想起年纪轻轻就离去的你,我对奶奶就有着无限的敬佩而又无限的怜悯。你给了她做妻子的机会,给了她做媳妇的机会,给了她做母亲的机会,可她却因为你的离去尝尽了人世的悲欢离合与生活的酸甜苦辣,她的代价太大了!你给了我父亲的童年,他自己走入少年、青年,迈进中年和老年。

今年的清明,我带着儿子回家,父亲带着我们给你上坟。我把红烛插在你的碑前,用打火机让它燃着红红的火焰;把钱纸撕开,让它在你的坟前袅袅燃烧;把一根根削好的枝条插入你的坟头,让五颜六色的摇钱树在坟头上飘摇;把点燃的线香,围着你的坟莹,以三根为数,以坟头开始,打一圈。父亲让孙儿跪在你的墓前磕头,叫你公公。可是,你没这个福气哦,没有活到他张口叫你公公的年龄。如果当时,你会想到有这么一大群的重孙儿绕着你的膝前,嗔声叫你公公,亲你胡子稀疏,皮肤拉拖的脸,或许你会为此而坚强地活下去。可是你没有!

你把五个子女以及中风在床的父亲丢给了年轻的妻子!我一直很好奇地问过父辈们,他们脑中的你是个什么样子。当他们谈起你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共同的记忆,就如那浩浩星空,每一颗星星都一样,每一颗都不一样。可奶奶却对你的样子历历在目,甚至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的那件蓝色的卡基布中长装。我对你的样子是纯虚构的,通过奶奶,通过父辈,通过认识你的那些人,再通过我的想像还原成我脑中的你。

那时的你,是一个地主家庭的少爷。自小你饱读诗书。太爷爷为了你,硬是把家从白竹迁到大桥的一个靠山临水的地方。你天明即起,焚香沫浴,展卷晨读。朗朗书声与阵阵鸟鸣在晨光中互溶,使沉寂的大山平添了几许生动。大山厚重的雾霭裹藏不住你身上的浓浓书香。但后来家道中落,你成了一个落魄少爷。奶奶是山那边一位木匠的女儿,没有上过学,但也认识一些字。尽管落魄的你,在‘有个女人跟着就不错了’的现实条件下,仍对这个女人做了连串的试探:你把写好的对联弄混,站在高凳上要奶奶递给你,看她会不会递错,看她是否聪明,是否认识字。能文善画的你,让这个没有进过学堂的女人对你有着仰望的姿态。

你保持着一介落魄书生所固有的本色。婚后的日子里,奶奶用一种优雅娴静的生活姿态暂时掩盖了你天性里的桀傲与张扬。白天,你谦卑地跟着奶奶担肩锄荷,在田间地头勤勉地垦覆与种植着一个个平常的日子。闲时,眯着眼,沉沉地瞅天,是对现在生活的一种隐忍,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生生地亏了。你在儿女们成长的拔节声里,窃取与收集着光阴罅隙里漏下的点滴欢乐。你目光游荡、性情乖戾、步履飘摇地行走在村庄与山林之间。你的心,在平静的日子更坚定地泛起涟漪。你的这一切,没有逃过一双锐智的眼睛——你未进学门的妻子。

于是,你的妻子,写信给在外当官的堂兄。在堂兄的关照下,你进了一所学校做老师。你是公家人的消息不径而走,累死累活的奶奶便成了乡亲羡慕的对象,蒙尘已久的门楣在这个四周绕山的洼地深处熠熠生辉……

精通文墨,一经显露,便赢得人们交口称誉的你。家里虽穷,脸面却很足。有时家里都揭不开锅,你却波澜不惊,谈笑风生。在你的眼里,只要灵魂充实,哪怕饿肚子也无妨。至今,我仍然能从想象中领略你当年的儒雅风姿。有着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姿的你,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民。你骨子里带着文气,双脚却陷进泥土,所以你注定是孱弱的。在奶奶的心里是没有爱情这个词的,可她却挑起了你应有的担子。直至现在,奶奶说起你写字的样子,眼睛就如那天上的星星,烁烁地闪着光。

后来我无意从母亲那发现一张全家的合影。黑白的,相边已经有着岁月的斑点。这张泛黄的黑白照记录了你唯一样子。你没有男人该有的国字脸,却有很亮的黑眼睛,瞳孔微微张开,带着忧郁。奶奶抱着最小的孩子怯怯地挨着你,你的头却稍稍向右倾斜。后面依次站着你的四个儿女。

林家的曾爷爷说,所有的孙辈中,只有我的样子跟你有着丝丝的像。我觉得不可思议,本能地反抗。从母亲的相册里翻出小小的我,大概五岁,手里拿着一枝花。现在,我以成年人的眼光去看这张泛黄的黑白照。很亮的黑眼睛,一抹笑意在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很小的孩子,孤独忧伤的表情。我大体上可以知道,如果真说我哪里像你,可能是眉眼吧。

我想,这也许就是从我出生到出嫁,奶奶一直留我在身边的原因吧。她要在这个跟自己丈夫有着丝丝相似的孙女身上寻找爱的气味。小时候,奶奶给我暖脚,长大了我们就互相暖脚。在冬夜。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聊着你这个遥远而又特亲的男人。奶奶说,看你的样子就知你活不长的,我跟你像,那么我也是活不长的。不过,我活得比你要长久些。如果,人生真是一条长河,我想我一定从最上游而来,经过祖先,经过先辈,经过父辈,这样一层层地洗涤,最后除去太多的东西。包括你的样子。我只是隐约地知道,在父亲的前面静静地走过这样的一个你。我们无法踩上你的脚印,因为隔着厚厚的黄土,我们不能跟上你的呼唤,因为声音没有穿透层层黄土。可你的血液在我身上流淌,一直流淌,一直流淌,直到我死亡。

你走后,你的后辈们,隔土接过你抛来的铅球——继续生存。

你在世间只留下名字,可你的妻子却因为你的名字而把整个的人生留在了这座主梁都断掉的木屋。你不曾背回的柴火,她上山背,你不曾干完的活,她接着干,你未能尽的孝道,她继续尽。你的躯壳没有跟着你的灵魂远走高飞,你播在人世间的种子,他们迅速地成熟——在你走后,你的孩子都已长大。他们,接过父亲留下的锄头,挖你没成功的水井,连过父亲的手臂,垒你剩下的半堵墙,还得把你留下的种子,一代一代地播给向更肥沃的土地。

姑姑们没有上学,都早早地嫁人。小叔到邻村去做了上门女婿,大伯在母亲生下我之后也娶了妻。

当我看到奶奶背上背着着大弟,左手抱着二妹、右手抱着三妹,滑滑的泥泞小路让她重重摔倒,左面是深深的水塘,幸而她倒右面,可右面却有一地的瓶子碎喳。血顺着她的手臂浸染了黄泥,弟妹的哭声并没有让大雨有着稍稍的减小,反而更加大了起来。走在前面的我,扭过头,看着一切,却无法让脚步移动半分,只有跟着哭声继续哭泣。当时,我没有恨自己年小力薄,没有恨父母为了生计把子女丢给奶奶。可我,却恨你,恨你早早地离去,恨你让一个完整的家四分五裂,恨为什么要让一个如此善良、年轻、美貌且聪慧的女人要在生活的年轮里一圈一圈地渐渐萎缩。这种恨在我心里延继了很多年。我带着这种恨度过童年、少年、青年。

我最受不了,每次奶奶给你扫坟后,把糖果、粑粑给我吃,并且一遍遍地说,吃吧,爷爷的供品,吃了,他就会保佑你的。你保佑我们。你要是能保佑,哪能不保佑奶奶过得好些。于是,我倔强不吃。可弟妹们却很是高兴,吃糖果,啃肉块,并在你的坟边嬉戏。

我没有目睹任何一个亲人离开。所以在我的心里也承受不了任何一个亲人离开。每每村子里有老人过世,我总跟在长长的孝子们后面,看他们披麻带孝的背影,抹眼泪。奶奶说我心善,眼泪浅,见不得别人哭。其实,我是自卑。他们有爷爷可以去世,可以为爷爷送终。我多想,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披麻带孝,泪雨滂沱,让族人的婶婶们搀着我,伤心欲绝地从家门口送你到坟山;多想像小丫一样,在爷爷红光满面,身姿飒爽时,用小脸蛋蹭那花白却茬茬的胡子;也想像隔壁二狗一样,骑上他爷爷那高高的脖子上耀武扬威;更想在我能挣钱的时候,给你大把的钞票让你买想要的东西,或者搀着你静静地漫步在夕阳下,抑或者做错事,你扬着粗壮的拐杖揍我……

可是我没有这样的一个爷爷,这样的一个爷爷,他很早就去了天边。

有时我想,不知是你太过残忍还是太过仁慈,不然,在我几十年的梦中都没有出现一次呢?我做过很多梦,梦到山梦到水梦到老屋梦到亲人甚至梦到不相干的陌生人,可我唯独没有梦到你

不对,我梦到过你。在我结婚的前夜。如果真要说梦到你,也不准确,准确地说应该是梦到你的坟莹。梦到你的墓碑是斜的,碑的后面传来一个粗喘的声音在说:“怎么说斜就斜了呢?”我回头一看,有一个宽宽的背影伏在坟莹上。我还想问几个为什么,梦就醒了。一会床下有唏唏嗦嗦的声音,俯身一看,床下盘着一条蛇。一条花白,通亮的蛇。平常对蛇很是害怕的我,却跟它静静地对视着。奶奶问,什么东西?

我说,蛇,一条冬天的蛇。我刚梦到爷爷的坟了。

睡吧,丫头,别管他,一会,他就走了。一个人,在路上,他太单了。

第二天,我跟大伙说,大伙都说我眼花了,大冬天的,哪来的蛇。只有我和奶奶知道,那是你。真的,我真的相信,那就是你。

其实,你知道。你的孙女,走在吵吵的人群中,她的心也是单的。周围的一切都是空,她也常常是一个人在路上。我一直想问你。睡在地下的你,黄土硌你的背吗?没有被子的你,冬天寒吗?没有线纸的你,小鬼欺负你吗?在熊熊燃烧的火盆里,那一张张的纸钱,你是否收到。如果没有,就托梦给我,你的孙女再给你烧。

奶奶说,你一个人在路上,很单,她一个人在世上,也很单。我害怕你单着,也害怕奶奶单着,但更害怕你们不单着。你既然一个人在路上走了那么多年,单习惯了,心也硬了,就让奶奶一直在世上单着吧。她尽管一个人在路上,可路边还有野草、野花和小鸟陪着呢!

爷爷,你能听见我的私语吗?我感觉你在听,也能听见。因为我们都是单人,这是单人的私语。这不,我都听到你的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