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万传芳 散文 挚爱亲情 2003-11-21 15:54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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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在外的日子,总想起母亲。我的母亲是一个农民。她从十四岁下地劳作,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些年,她一直守着那块贫瘠的土地过日子。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家里总是很穷。土房子,破木门,黑桌子,土灶台,是家留给我的最原始的记忆。即使穷,母亲也穷得有志气。她从未靠邻里的施舍过日子。我们小时候也从来不像个小叫花子一样随便到邻里家窜门,更不敢随便吃邻里家的东西。一个原因是因为母亲把我们教得很严,还有一个原因是,无论家里多穷,母亲都没有让我们饿肚子。有一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中断了粮食。父亲一大早就出去买粮食,到了中午还没有回来家中只剩下一碗米饭了。母亲到地里摘了一些青蚕豆回来,和那一碗米饭煮了,给我和妹妹每人添了一碗蚕豆,锅里就只剩下半锅汤了。母亲喝了一碗汤,继续到地里劳作。

即使穷,母亲也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那时,农村没有很大的经济收入。母亲喂了几十只鸡,每次卖了鸡蛋,除了小用,剩下的钱都攒起来,几个月下来,也就攒了一小笔钱。母亲把我拉带到供销社,去扯一点布给我们做衣服。母亲不能买我们喜欢的布料,因为钱不够。在供销社的柜台前,母亲总是看了又看,挑了又挑,选一种既便宜,又好看的布料给我们做衣服。每学期报名的日子,母亲总会带我们到供销社买一双新鞋子。那时,山里的孩子穿的鞋子,就只有两种鞋子:一种是白色的球鞋,一种是草绿色的解放鞋。母亲给我们买的是解放鞋。第二天,我们穿着新的解放鞋去上学时,居然发现,有的孩子连一双新的解放鞋都没有。我穿解放鞋一直穿到小学毕业。上初中后,母亲给钱让我自己买鞋子,我就再也没有买过解放鞋了,

每到冬天,母亲那双如老栎树一样粗糙的手就会裂开许多小口。在每一个裂口处,可以看到红色的血丝。可是她从来都舍不得买一盒好一点的护手霜去擦一下,。母亲唯一的护手霜,就是一盒“白省翔”牌的护手霜。即使连最便宜的白省翔,她也省着用,只有在手最疼的时候,她才会拿来擦一下。冬天家里要淘要洗的东西很多,每天晚上,母亲要从地窖里捡出红薯,一只一只地洗了,煮给猪吃。母亲把红薯倒进一个大水缸里,用一个木棒来回不停地搅拌,去掉上面的泥土,然后卷起衣袖,从水中把红薯一只一只捞起来。母亲的手下了水,顿时变成了一只萝卜。我们都要上去帮她。可是母亲却把我们一个个推开,她说她的手就是因为年轻时没有保养好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宁愿自己吃苦,也不让我们受苦。

尽管家里穷,母亲还是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母亲最崇拜毛主席,她常常对我们说:“毛主席说,我们要做我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我们家祖祖辈辈没有出过一个读书人,你们一定要争一口气,成为读书人啊!”在我未上学前,母亲找别人借了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常常在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只上过四年学的母亲拿着那本课本教我学习拼音和一些简单的汉字。上学后,我是学习成绩很好的学生。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新开了自然课。我特别讨厌那门功课,所以不认真去学习它,放学了被老师留在教室里学习。母亲从同学那儿知道了这件事,想了一个办法督促我学习。每天我放学做完家庭作业后,她就坐到我这边,说她想学习自然课,要我当她的小老师,把课本上的内容讲给她听,然后要我和她一起课文,一起把一篇课文背熟。因为回家后要“教”母亲,我不得不认真听讲,认真学习。不知不觉地,我渐渐地喜欢上了那门课。

九四年我初中毕业的时候,上中专很热门。我考上了中专,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家中一贫如洗。母亲为了我上学卖掉了猪,耕牛,可是那一点钱远远不够我上学。母亲东借西挪,足足跑了半个月时间,才凑齐我上学的费用。欠别人的钱,直到我参加工作后才陆续还清。继我之后,两个妹妹也上了中专。我们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记得我刚接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母亲正在四处筹钱的时候,有一天黄昏,村子里有一个人路过我家门口,与他同行的人议论说:“某某某就是卖掉房子,也没有那样多的钱让孩子去上学啊!”母亲听见这句话。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四处为我筹集学费。她没有卖掉房子,但是她的三个孩子都受过了良好的学校教育,她的孩子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也许是母亲不屈不挠的精神感化了乡亲,继我们三姐妹之后,村里又出了两三个中专生。这不能不说没有受到母亲的思想的影响。

我同母亲出去借过学费,我最不能忘记的,就是母亲找别人借钱的样子。母亲很矮,和别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总矮人家一个头。又是去求借于别人,她向别人开口借钱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带着几份苦涩的笑。,抬起头来,用几分忧郁的眼神看着别人的脸。很多时候,别人的回答是:“没有,”还夹杂着几句嘲笑声。母亲的脸微微红一下,很有礼貌地告别了人家,又继续朝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我中专毕业那年,家中格外凄凉。那时,我没有工作,在家待业。要过年了,两个妹妹的学费还没有着落。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和母亲一大早就出去借钱,我们走了四五十里山路,回到家时已是半夜,一天下来,才借到四百块钱。第二天一大早,我同母亲到河里挑水。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朝河里走来。走近了。我们才看清楚,那是邻村的一个人,我们还欠着他一百元钱,说过年前会还给他,但是我们还没有给他还钱,因为我们没有。母亲的脸色沉了一下,悄悄对我说:“他不会是找我们要钱去的吧?”同我说完悄悄话,母亲走上去和他打招呼:“大叔您早啊,去哪里忙啊?”那人说了一句:“去你家。”然后没有等我们,先朝我们家走去了。母亲对他说:“您先去烤火,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母亲挑了水,赶忙回到家中。那人已坐在我们家里了。见母亲回来,他开口就要那一百元钱。我们从头天借回来的四百无钱中拿出一百元钱还给了他。他走后,小妹吹起了笛子。她吹的是歌剧《白毛女》的插曲《北风吹》。听到笛声,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母亲的眼圈红了一下。她努力克制自己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只是轻轻地对我说:“你别流泪了,记住这件事吧,我们会好起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七。我记得那年是二十九过年。

我们把那件事牢牢记在心里。这并不是代表着我们恨那个在过年前几天来我们家讨债的人,而是我们记住了,贫穷就要挨打。所以,我们都知道为了改变贫穷的面貌而不断地努力。无论遭遇多大的挫折,我们都能挺住。即使偶尔跌倒了,我们也会很快爬起来,继续前进。

如今,我们的日子真的好起来了。两个妹妹也学有所成,我们三姐妹来到了南方,都做上了管理的位置。我们挣的钱不多,但是每一分钱就是清清白白的。我们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还债。我们早已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并且家里也有了积蓄。母亲老了,我们也走出了她的视线,没有一个人留在她身边。母亲对我们说:“哪儿有你们的梦想,你们就往哪儿飞吧,”我们对于她说:“现在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在家少种点地吧!”可是母亲却闲不下来。种了自家的地还觉得不够,哪户人家有种不完的地,母亲都把它捡过来种着。不管多贫瘠的土地,在母亲的耕种下,年年都有好收成。家里的粮食吃不完,母亲把它拿来喂牲口。

我那操劳了半辈子的母亲,从来没想过要好好地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