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颜思吴猛

儿时家贫，三岁即寄养至外公家中。

外公家中，一如当时农村众多家庭，亦是清贫，许是怜女心切，对我照顾悉至，疼爱有加。至今想来，我之童年，较之同辈，实是幸福之至。

少时顽劣，无心而恤长者疼爱之情。及至自身亲践，悉心爱子之时，方知当年外公外婆疼我之苦，爱我至深。凝神回望，点点滴滴，虽已模糊，却似涓流，点滴在心。

记忆至深者，当属外公外婆当年手摇蒲扇驱蚊之事。

夏夜酷热，仄屋内难以安睡，外公外婆常于院内置一草帘，我则赤身躺于其上，老人坐于身旁，手持蒲扇，慢慢挥动，替我驱赶蚊虫。寂静如水的院落，草帘上，我仰看洁月中升，凝眸碧空银星闪烁，耳边则是外公外婆嘴中的狐仙鬼怪。渐渐的，双眼迷离，朦胧睡去，懵懂中，依然感到那蒲扇摇起的缕缕凉风。

恍然数年，外公外婆已近黄发之年，神智亦是时清时混，我儿时之事，早已无法说清，而我脑海之中，反而愈加清晰。

春节拜望，老人清醒时对我亲热至极，糊涂时不辨此彼。怨恨时间恁是无情，几度沧桑，竟致人于如此烛残，再思儿时之事，涕泪难抑，心中凄然有加。

午饭过后，面对呆然静坐老人，心中恻隐。命儿子端来热水，俯下身来，抹去老人鞋袜，细细擦洗二老双脚，手触之处，只觉糙如皮革，羸若干柴，不禁痛上心头，难掩泪流。小儿一旁站立，默然不语，真不知心中何思。

归途之中，一直浸于往事之中。倏然想起晋朝吴猛。

吴猛至孝，自小家贫，榻无帏章，每夏夜，以己之血恣蚊而不驱，恐去己而噬其亲，此爱亲之心至矣，然此为出于其一八岁小儿，足可令人敬羡。

本欲对儿叙说，眼前晃动的那把蒲扇和老人现今之状，却令我难于启齿。

不敢言孝，只因我等之孝难抵老人对我辈之万一，无颜言孝，只是老人未尝想及我等报还。

吴猛之孝，得以美传，只为孝之实，孝于时。

老人眼中，我们只是流星闪过，眨眼即逝，心虽不甘，亦只能仰看星空，渴盼流星再过，渴盼中，人已老去，而我们，依然游离在外。

无颜思吴猛，只因老人渴盼时我们不在身边，蓦然惊觉时，老人已不知渴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