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翔翔看爷爷

流浪天涯龙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5-19 20:52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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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真实而感人的笔触,为我们演绎了那一幕幕爷爷含饴弄孙深情而感伤的画面,完美诠释着亲情的内涵,让我们动容!

儿子的病好以后,我带着他回简阳。妻子没有去,她没法请假,前一段时间儿子生病她就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了。

从都江堰乘车到简阳,儿子上车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不足两岁的他特爱睡,而且他在车上睡着了也省了我不少麻烦。小家伙并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和痛苦绝望。他睡得十分香甜,亮晶晶的口水伴随着轻微而均匀的鼾声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替儿子擦掉嘴角的口水,望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村镇和高楼,想着医生的判决书,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慌忙摘下眼镜使劲的揉自己的眼睛,直到把手背都揉湿了才停下来。而往事象车窗外的景色一样不停地闪过,朦朦胧胧的一副接着一副,象画片一样终至于渐渐的清晰起来……

那时,我们家里很穷。父亲和母亲每天早出晚归的随着集体上坡做农活,而大战红五月时还得常常挑灯夜战收庄稼。我时常在大姐弱小的背上睡着,古老的土墙草房是我最深的记忆。房间只有一间,一家六口就睡在最里面的两张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谷草,柔软而暖和。两床间隔不足一米。而靠外面则是一张还不算太破的八仙桌;再外面靠门的左边则是一个石头的半圆型的大水缸。听母亲说很多年了,直到现在都还在用。右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灶台。

我常常坐在小木凳上惊奇的看着日光从破烂的屋顶透下,斜照在水缸里的水面上,无数个细小的不知名的虫子在特别耀眼的日光中翩翩起舞。或者飞翔,或者停顿,上上下下的忙碌。于是我喝水时就只去舀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待父亲中午回来时我说:“爸爸,水里有虫,好多好多。”父亲顺着我的手看到那束阳光,也很惊奇:“果然是,不过不怕,我们消灭它。”我高兴异常,拿碗去舀那一片光华下的水,端起来却又害怕。父亲哈哈大笑,伸手接过碗,又拿给我看。奇怪,一到阴暗的地方,这水就干干净净的了。父亲笑着一口气把水喝光,复又把碗伸到我面前:“看,没了。”脸上的笑容亲切而安详,浑然忘记了刚从坡上拖着疲惫的双腿才回到家。

后来,我们开始修房子,土墙的房子,自己请了瓦匠在家做瓦。那年正是腊月,做瓦的泥堆在房前的空地上,每天做多少再炼多少。说炼,其实就是把土里的泥堆一块,泼上水,然后人在上面不停的踩,直到那一堆泥象面粉一样有了韧性才能作成瓦胚。腊月的早晨,月亮还挂在掉光了叶的树枝上,清辉的月光照得一切都明明白白的。父亲起了个大早,挑了水泼在泥上,然后脱下布鞋,挽起裤脚开始踩泥。母亲也帮着用锄头把散落在周围的泥往上勾。

我被父亲起床的声音弄醒了,再也睡不着。听着屋外扑扑的声音觉得好奇,于是爬起来,穿上小棉袄到门外去看。却见父亲正干得满头大汗的,还时不时用锄头往泥堆上勾散落在外围的泥土,母亲则去作饭了。

大姐也起了床,正准备弄水洗脸。如霜的月光下却见她手上举着一片亮晶晶的“玻璃”。大姐递给我,一入手,刺骨的寒冷一下子就传进我的心底,手一抖,“玻璃”哗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原来是昨夜脸盆;里余下一点水,今晨结成了冰。父亲听见声音,抬起头笑呵呵地说:“快回去睡,还早呢。这么冷,看冷感冒了。”而他却赤着双脚不停地踩着泥堆,头上的热气象雾一样飘散……

是谁在抓我的脸?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却见儿子柔柔的小手在替我擦脸上的泪:“爸爸,下雨了吗?”稚嫩的童音把我拉回了公共汽车里。

“没……唔……大概……是下雨了吧。”我慌乱的回答,连忙摘下眼镜擦了一下眼睛。

“我们回去看爷爷吗?”尽管儿子昨天就知道今天的行程,可他好象早就忘记了似的,又拉着我问,软软的小手特别温暖。

“是呀,回去看爷爷。”我回答,心却随着客车起起伏伏。一路上儿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个不停,小家伙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东西都充满好奇。但他的问题却又总是让人无法回答,有时一个问题东绕西绕又绕回去了。

到简阳转车到云龙,下了车,抱着儿子背着背包去等到大队的小客车。正东张西望时,却见哥哥提着一包东西,背上背着一个背篼急冲冲地走。连忙叫住,见背篼里是一个蜂窝煤炉子。问他,说是买个炉子回去给父亲煮东西方便。他手里提的是才去拿的药。

一起乘车回家,大姐也在,原来它已回来好几天了。

我教儿子叫“爷爷”。父亲高兴得合不上嘴。儿子又从我包里掏出打火机去为他爷爷点烟,幼小无力的手抱着一个小小的打火机费了好半天才把烟给他爷爷点上。这下好了,父亲抱着他就不放。待他吃了午饭就抱着他带着哥哥的女儿萍儿一起到茶铺里去了。

待父亲走后,家里快活的气氛一下子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大姐望着远处消失不见的父亲的背影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小弟,爸爸的命好苦哟。”母亲也哽咽着撩起围腰擦着眼角。

我和哥哥都沉默着不停的揉眼睛。

在大姐和哥哥轮流的说明下,我终于明白,前次哥哥到都江堰来说的是真的。原来大姐也不相信,第二天就和哥哥一起陪着父亲又去检查了一次,结果是一样的。高昂的治疗费不是我们所能承受的,对于一个月只有几百元收入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医生建议回家疗养,让他吃好耍好,好好享受这不多的三个月。

走出医院的大姐浑身无力,在哥哥的劝阻下强打精神安慰父亲说不是什么大病,好好养养就行了。当大姐对我说这些话时,它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把头伏在膝盖上痛哭不已。母亲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和哥哥不停的安慰着大姐和母亲,又不停的揉自己的眼睛。

母亲一边哭一边说:“土地下户前你奶奶生病就借了集体好几百的帐,你奶奶死后安葬,又借了一些。到土地下户,日子开始好过起来,东还西还把帐还了,又要供你们读书,起早摸黑的。又修房子,草房变瓦房,一间房子变五六间。好辛苦哟。交粮交税的,一年到头也存不了几个钱。他又是党员,死脑筋,从不占人家一丁点儿便宜,正正大大的一辈子。大兵结婚前修房子又欠了一万多。你们都出去打工去了,几亩土几亩田的,老了还没个空闲。现在好了,儿女都安家了,帐也要还完了。哪晓得生了这么个病,一点好日子都没过上就……”母亲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和哥哥都默默的流泪,好半天待母亲和大姐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问:“二姐晓得不?”

“晓得了。二姐一接电话就哭着说要回来,四妹(四妹是哥哥的妻子,姓符,排行第四。大家都叫它四妹,我则叫它四姐。)也想回来。妈把二姐骂了一顿,不许它和四妹回来。二姐和四妹前几天就把钱寄回来了。”哥哥掏出烟扔一支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支。

“是嘛,广洲那么远,一来一去的要好几百呢。再说你爸爸的病才刚查出来,有那个钱给路费还不如把它寄回来给你爸爸买点东西呢。”母亲又撩起围腰擦了擦眼角说:“再说了,回来看一下还不是那个样子。”

我们三姊妹都沉默下来。是呀,现在最重要的是钱。对于医生说的最多三个月我们深信不疑。但事实是,医生和我们都在这一点上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随后说起父亲的现状,哥哥说勉强可以吃一点稀饭和挂面,炒的肉是吃不下去的,给他买的肉都要炖得稀烂了才能吃,干一点硬一点都不行。大姐早已知道了,可听哥哥一说又忍不住哭起来。母亲说:“别哭,慢慢来。病都病了,有啥子办法呢,哭一阵也解决不了问题。”

哭泣的确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把自己带来的钱全部交给母亲,下午父亲抱着翔翔走时我也给了他一百元钱。我知道父亲也很节省,一百元够他花好一阵子的了,而我的工资并不高,一个月最多才八百多元;妻子在一个小饭店帮工,三百五十元一个月;大姐正学做皮鞋,工资也不高;二姐和四姐在广州工厂里,工资高一点,也才一千二左右,加一块儿也没多少活动的资金。母亲和哥哥都深知情况。按母亲说的:“尽力吧,让你爸爸走的时候开心点。”

接下来的几天,儿子翔翔都缠在他爷爷身旁。父亲总是乐呵呵的逗他,给他买零食。我们都制止翔翔吃零食。这反而惹得父亲很不高兴,他把眼一瞪说:“你管得宽,我给孙儿买要你管。”父亲这话是冲母亲说的。母亲宽容的笑一笑不再争辩。自然我们三姊妹也不敢再说一句。但调皮的翔翔总是惹我生气,我于是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这下好了,父亲大发脾气,把我臭骂了一顿。这是在我二十多年的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事,吓得我缩了脖子不敢吭声,回头却见母亲背过身去擦眼睛。大姐强笑着说:“该骂,该骂。”一面也低下了头。

翔翔仰着小脑袋拉着父亲的手摇着说:“爷爷不生气,爷爷不生气。”小小的粉嫩的脸上还挂着泪花花。

父亲俯下身抱起翔翔,一下子没了火气,他叹口气说:“你们现在都大了,要照顾好小娃娃,我那个时候好久打过你们?唉,这么小,你打他干啥?”父亲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

我越发不敢开腔,陪着笑闷闷的抽烟。

父亲复又抱了翔翔带着萍儿去了茶铺。他们老一辈的都喜欢在茶铺里打打长牌聊聊天什么的。现在地里已经没多少活儿了。

第二天接近中午,蜂窝煤拉来了。拉煤的把煤堆在马路边就走了。马路距我家还有一段距离,我和哥哥找来扁担把煤担回家。大姐立刻点煤,浓浓的烟淹没了她,我和哥哥只看见大姐红红的眼睛。

下午炖猪蹄,直到把骨头从锅里捞出来才端起来。父亲盛了一碗,又盛了一碗给萍儿。翔翔说:“翔翔不吃,那是给爷爷炖的。”父亲问:“谁说的?”翔翔老老实实的说:“爸爸说的。”这家伙,一下子就把我给卖了。萍儿也摇摇头把碗推过去。父亲一下子就明白了,瞪了我和哥哥两眼,叹口气,低下头闷闷的喝着。

翔翔抱着他爷爷的脚说:“爷爷你生病了,多吃点好的就会好了,这是医生阿姨说的。”

父亲被翔翔逗笑了,伸手摸了摸翔翔的头说:“好,爷爷多吃点。翔翔乖。你也要多吃点哦。”

翔翔老实地开始吃饭,却又不时和他爷爷说两句,逗得父亲很高兴,一顿饭到也吃得开开心心的。

过了两天,二姐打电话到公话母亲和哥哥去接的电话。回来后,母亲说四姐也打电话回来了,要哥哥不管怎样都要医,欠再多的帐都不要怕,以后慢慢还。哥哥趁父亲不在时说:“医医医,老子怕不晓得医,噜噜梭梭的难得听。”母亲骂道:“人家四妹能这么说都不容易了,你还说那些废话干啥?”哥哥只好嘿嘿的笑。然后母亲才详细的说四姐打电话时的情景。

原来二姐打电话回来不久,四姐的电话就到了。它说爸爸辛苦一辈子,几姊妹都出去打工了,全靠爸爸在家里支撑着。一年的农活那么重,土地那么宽,眼看着修房子的帐就要还完了却又生了那么个病。一辈子吃没吃过,耍没耍过,临到头了都不享受一下也太不值了。母亲说四姐在电话里哭着说爸爸想吃啥就给他买啥,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他,没钱就借,一笔一笔的记在本子上,以后挨着还。

四姐的话很真诚很实在。大姐说哥哥:“你能娶到四妹都该烧高香了,还敢发脾气。要是你敢欺负四妹的话,看我们以后咋收拾你。”

哥哥一下子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他除了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挠挠凌乱的头发外没有其他的办法。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和四姐关系很好。

我又在家里呆了几天,帮哥哥忙了一些农活。大姐提前走了,她还得回去学做皮鞋。临走时不停地回头看着父亲。毫不知情的父亲笑呵呵的抱着翔翔朝她挥手。

几天后,我也得回都江堰上班。在那几天里父亲特别开心,总是抱着翔翔带着萍儿。随时可以听见父亲笑呵呵的声音,伴随着翔翔和萍儿清脆如百灵一样的笑声在浓冬般的空气中传播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