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冢哀思
秋来了,收获的季节却看不到桃李也看不到海棠。这种敏感的季节最易让人幸福充实,也最易让人失望痛苦。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在中秋节前的一个早晨,天空弥漫着苍白潮湿的雨雾,我又来到了伯父的孤冢旁。
还是那片小小的黄土地,还是如此的荒凉,强睁开模糊的泪眼,我又恍惚看到了伯父的模样……
伯父从小生长在一个富足而又深受封建思想影响的家庭里,良好的家庭教育造就了伯父文雅而温厚的性格。潇洒而帅气的外表,使他看上去犹如玉树临风,在他聪明的大脑里,浸透着传统的观念,在他眼里,“面子大于一切“。”文化大革命“那场暴风骤雨,吹跨淋透了爷爷奶奶的身心,12岁的伯父理所当然的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十九岁那年,在爷爷奶奶的安排下,在亲朋好友的怂恿下,伯父和一个长相漂亮但智商低下的姑娘结婚了,这姑娘便是我我现在的伯母。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便收获了一个并不丰硕的果实——我现在的大哥,他完完全全的继承了伯母的基因,接下来又有了两个和大哥一样的妹妹。善良的伯父沉默了,麻木了,平时就象墙上的时钟一样机械的摆动着,本能的生活着。只有当我和弟弟妹妹们回到他家,这才使他仿佛从呆滞中清醒过来,恢复了慈爱,但同时看看自己的孩子,也更增加了他的痛苦。他爱我们撒野的腔调,爱我们高傲的神气和撒娇的态度,而对自己的孩子,他只能唉声叹气,他失去了精神的寄托。
尽管生活对他如此不公平,但他依然对伯母很好,尽管外界有很多诱惑,他仍不为所动, 他虽然善良,却不幸落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他,仍用旧世界的原则在新世界里拼命,被一种虚空的观念所蒙蔽,使他最终成了一个颓废不振的人。
小时候,我和弟弟妹妹们都象躲瘟神一样的不愿靠近他,慢慢地,我长大了,开始在别人的埋怨和嘲讽中,懂得了一点点伯父心中的苦闷。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在爷爷奶奶的家里,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伯父!我披衣开门,只见他喝得酩酊大醉,以前总是干干净净的他,现在看起来狼狈而邋遢,脸上结实的肌肉不知何时已变得松弛,忧郁而毫无生气的眼睛又加上了浮肿,那眼神中不可思议的麻木和无从解脱的痛苦刺痛着我的每根神经!“伯伯,我们跟你的亲儿女一样呀!”我痛苦呼喊,而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无望的生活侵蚀着原本有修养的伯父,慢慢地,他开始逃避现实。春节时分,我和妹妹回到他家,外边鞭炮如雷,伯父却躲在他的小屋里,躺在一张睡了几十年的小床上,屋里灯光暗淡,却不是一种睡眠的静穆,而是一种略带不详的疲劳的宁静。见我进来,伯父无力的抬起头,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我说:“孩子,出去玩吧,只要你们高兴,伯也就好了……“,伯父的声音很平静,但充满了我似懂非懂的旷世艰辛和对生活的无奈。……
几个月过去了,一天,妈给我往宿舍打电话说:“你伯父失踪了三天,现在找到了,在一个枯井里,你小时候经常经过的那个枯井边,你伯最疼你,你快回来看他一眼吧……“
凄风荒草。雾气濡湿着我的衣裙和长发,我不在意,只是定定的看着那黄土堆,深深地陷落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一种不可名状的悲痛象冷风似的在心里怒吼。
依稀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小屋,粉白的墙,破旧的小床,以及小院里那红彤彤的秋叶在轻轻摇动,仿佛在召唤黄土地上影化的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