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其实,戏里戏外都是人生,只是舞台上演绎着的是别人的人生,舞者也是别人,而不是自己。看的戏多了,也会从中悟出别样的道理。
那时候我七岁,时常在家和奶奶相伴。有一天刚下过雨,奶奶拿一根火柴点着了吹灭,对着把小镜子,用烧过的火柴黑头描了描发白的眉毛,要带我去看戏,我那个高兴呀!我绕着奶奶,牵着,拉着,扯着,摇晃着奶奶的手,啊呀还要走多久啊!啊呀奶奶到了没有啊!奶奶说,还没到呢!奶奶用小时候没裹好的六寸金莲,稳稳地走在那条用一色巴掌大黄石铺成的黄田街上,沿路和街上的人打着招呼,哎呀这是你的孙女儿吧?大的还是小的?哦!都这么大了!长得体面了!我心里还没开始美滋滋呢,就听奶奶答应着:体面体面,都是给别人养的!我心里好纳闷,我是不是我爸爸妈妈生的呢?为什么奶奶会说是给别人养的呀?我当然还不懂长大后女孩子都要到别人家里去的,可那小小的心里,从此就埋下了多疑,一直到了后来和妹妹争宠,老是没底气。奶奶好像突然也发现我身体长高了,把我的头摁了摁:一会儿进去时候,你蹲下点,问你几岁就说五岁。为什么啊?叫你蹲就蹲嘛,小孩子家懂什么!
黄石块走掉了,走上了青石板,石板铺得很整齐,只是年代久了路面有点凹凸不平,低下去的石板里不规则地一大碗一小碗地盛着浑浑的泥水,奶奶把我的手拎得高高的:小心水塘,不要把鞋踩湿了。奶奶力气真大,把我的小胳膊都拎酸了,我生气得小辫子一撅一撅的,又听见奶奶和人家打招呼,奶奶的朋友好多啊,走了那么多路,还不到,奶奶和人家这里长那里短的,真不想去了!
好不容易到了戏院,收票的老头没有为难我,看也没看就放我进去了,我进戏院时明明看见墙上的黄线才到我脖子。里面好多人,都和奶奶差不多年纪,很少有一二个比妈妈老一点的女人,留着鲜红的长指甲,嗑着瓜子,眼睛斜着瞄来瞄去,算是整个戏场里最有看头的人了,还有泡茶喝的,椅子背上有一排圆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见泡茶的人把热腾腾的一杯滇红茶往圆洞里一放,一杯茶就稳稳地坐住了。原来是这样!
戏开始了,唱的是越剧《血手印》,我站到前面的戏台跟前去,看见那戏子穿着果绿的戏服,脸上厚厚的白色红色的粉,两边黑得发亮的鬓发,脑后一根长辫子,白裙子是有飘带的,袅袅婷婷,唱的是戚亚仙派的花旦,我看见她唱着唱着就流下泪来了,两行清清的,冲在涂着脂粉的脸上,她边唱边哭,自有一种凄惨的味道。自己的泪也就跟着流下来了,用衣袖去擦眼泪,却总也擦不干。然后就是一个老旦出来,是花旦的婆婆,在骂花旦,那老旦骂得很厉害,眼睛里凶光毕现,头发和奶奶一样花白,那恶狠狠的样子几乎要让花旦去死,花旦只是掩面哭泣,任由老旦骂也不申辩,我就想着老太婆是不是都很恶,婆婆是不是都要骂媳妇?因为我想起奶奶骂我妈妈的样子来了,想着我长大后也会这样挨婆婆骂,竟大哭了起来……
回到家里,大概奶奶和妈妈讲过看戏时的情景了,我只记得妈妈扳过我瘦小的肩,很稀奇地问我,你怎么看看戏会哭呀?你这么小难道也看得懂吗?你知道这戏是讲什么呀?你哭什么呀?我被问得怪难为情的,扭扭捏捏的说不出话来,于是她们就咯咯地笑我:小孩子家好玩,看见大人怎样也跟着怎样了!她们终于把我放了,我如负重释,赶紧逃到门外玩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