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
很多时候,记忆是残酷的,农村的孩子为了飞出山窝,走出困境,只能是一头扎进公式定理命题计算之中,对于自己的爱好,不是搁浅,就是掩埋就是是焚烧,还是自己用尊严用汗水换来的带这油墨清香的书本……问好作者,祝福快乐!
初三时,我对小说等课外读物喜爱到近乎痴迷的程度。
当时吃饭都成问题的家境,不会提供我半文钱去买这样的书籍。即使是这样,我却神奇地拥有了足足两大纸壳箱子这样的书籍,这些书籍里面,就包括当时农村里很少见的《三国演义》、《西游记》、《基督山伯爵》、《茶花女》等等。
而这两箱子书籍的由来,却是艰辛的很。那时的星期天,就是我做贼一样在四下村庄里游荡的日子,东村找一块铁片,西村寻一根铁丝,包括能作为废品换钱的东西,我几乎都摸过。当然,还不乏趁人不备,偷偷拿点别人没扔掉的东西,甚至还被人追过,被狗撵过,狼狈的样子姑且不说,单是心中的那份卑琐,现在想来也是涩涩的。
当我感觉用那些东西换来的钱够买一本书了,就会毫不犹豫地顶着中午的烈日,独自一人跑到十几里外的公社书店去。
一本透着油墨清香的新书到手的时候,我完全忘记了影子一样追着自己跑的毒日头和路旁树上无休无止聒噪的蝉鸣,肚子饿极了,就薅一把路旁的葱叶,蹲在树荫下,和着水渠里的水吞咽下去。而那本新书,在手里翻开、合上,合上、翻开,刻意不去细看内容,只是任缕缕油墨清香飘进鼻孔,就觉着吞咽下去的葱叶那么香,水那么甜。
一本本辛苦换来的书自然让我珍爱无比,但却无法满足我的阅读欲望。而这么多的书,成了我跟同学交换阅读的资本,让我免去了捡拾废品的艰辛就可以有更多的书读。
也就是这样狂热的喜爱,影响到了我的学业,除去作文还能将就外,我的数理化英语一概一塌糊涂,这对于面临中考的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当时的农村,“考学”似乎是农村子弟唯一的出路,没有人不盼望自己的孩子能“考出去”。我的父母也是这样,长期的禁锢,让他们对农村彻底绝望。所以为我的学业甘愿辛苦,甚至到了不遗余力的地步。当看到自己的辛劳换来的是我对课外读物的痴迷和学业的一塌糊涂时,他们无疑从一个绝望陷入更深的绝望。
其实我知道父母的辛苦,也知道父母对我的期望,我甚至以自己的理解认为,农村,只能让我陷入父辈一样的平庸和贫困。那时的农村气象,的确如此。每每看到母亲难过又无奈的泪水时,我也想静下心来学习,但我真的无法遏制自己对课外书籍疯狂的热爱。
那是一个中午,八十里外的外公来到我家。因家中贫困,我三岁时就寄养在外公家,直至初中。所以对于外公外婆,我感情至深,时至今日,在我潜意识里,也感觉他们是我最亲的人。
放学回家,看到外公,自是欢喜。吃饭时,我没有跟外公一起吃,而是拿了一块馒头一块咸菜,踱到另一间屋子去了。因为,我的怀里揣着一本看了大半下午就要还给同学的《铁道游击队》。
在另一间屋子里,我一口馒头一口咸菜,沉浸在微山湖上的硝烟之中,完全忘却了另一间屋子里还有我的父母,我的外公。
书还没看完,父亲黑着脸把我喊了过去。进得屋子,看到了涕泪交加的母亲和表情凝重的外公坐在那里。说实话,当时心里的确愧疚之极。
母亲痛哭,外公劝慰,让我的愧疚无以复加。
当时外公说了很多,我至今只记得一句:这么大人了,整天让爹娘为你担心,不是男孩子。
就是这一句,或许真的是刺痛了我的心,或许是母亲的泪水让我无地自容。我是怎样把两大箱子书搬到院子中间的,又是怎样点上的火,现在都无法记起了,或许本身就是鬼使神差。我只知道,当火苗一下子窜起的时候,我有种虚脱的感觉,炙热的火苗没有逼退我半步,双腿绵软,如果不是父亲拉我一把,或许我真会跪在当地的。
火苗散尽,地上只剩一堆灰烬的时候,我跌坐在当地,泪水如泉涌出。父母和外公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们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该去学校的时候,我软软地站了起来,没有再看那堆灰烬一眼,只是哽咽着跟他们说:考不上学,我不再看小说!
高中,大学,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了现在,总在想,不是疯狂迷恋的时候迷恋,允许静心的时候却不再迷恋,那淡淡的油墨清香,已然离我那么遥远,遥远的只是在梦中才能来到眼前。
至今,我仍会常常记起那蓬火苗,那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