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年三十夜
过去是一副陈年画,虽然有些古旧,但是它的价值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贬值!
那是1973年的春节,是入伍后在部队过的第一个春节。年三十晚饭新兵连会餐,八菜一汤,还有白酒。接着又组织晚会,我和两个新兵一起表演了由我创作的独幕小话剧《转变》,后来这个节目还参加了守备区的文艺汇演,并获编剧奖。晚会结束后回到宿舍已经快10点了。
宿舍是在坑道里。我们三班和二班共住一条小坑道,里面没有电灯,照明主要靠马灯,过年了连队给每班发了两包战备蜡,说让坑道里面亮堂亮堂。班长崔恒邦山东人,是全连同年兵中第一个入党、第一个当班长的。“都抓紧睡吧,今晚还有我们三班的岗。”班长平时话语很少,也很少看他笑过,我们这些新兵都挺怕他。班长说着就把蜡烛吹灭而把马灯的灯焾拧到最小程度,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口气把灯吹灭。我住在上铺,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班长像往常一样到每个床铺前掖被角,把我们的大头鞋逐个摆放到火墙边。待班长来到我的床头时,我马上把眼睛闭上,假装睡着了。班长把我的被角掖完后,接着又在我的枕头边塞了两下。等班长回到他的床铺时,我闭着眼睛在枕头边摸了一下:是花生!再摸,还有大枣!白天我就听见通信员喊班长有老家寄来的邮包,原来这花生和大枣是班长山东老家寄来的。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家,想起了母亲,眼泪也流了出来,接着就做起了在家过年的梦。
我是午夜的岗,值班员叫岗的时候,我的枕巾已经让泪水浸透了。和我同班岗的是四川新兵何奎文,个子矮矮的,一张娃娃脸。在岗楼里,何奎文问我想不想家。我说有点想娘。我问你想吗?他不吱声。再问,他哭了。他说他想婆娘。我说咱俩同岁都十八,你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他又说,我还想娃娃。我惊讶道,怎么你都当爹啦?他哭哭啼啼地说,当兵走的时候娃娃还不会叫爹。我从皮大衣兜里掏出一把花生递给他,安慰道:班长给的山东大花生,吃了就不想家了。何奎文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把大枣塞到我手上说,班长看样子挺严肃,人挺好,有点像我大哥。
这时,我听见两声咳嗽声:是班长,是班长查哨来了。班长问完了口令,又检查了武器和弹药,然后问我俩:“想家吗?”我说:报告班长,刚才在被窝里想了一会儿,还哭了,现在不怎么想了。我看何奎文不吱声就又说道:何奎文有点想,他主要是想婆娘和娃娃。班长转过身半天没有吱声。大约过了几分钟,班长回过身拍着我俩的肩膀低声说:“想家就想吧,想家好、想家好。”说完又塞给我俩每人一把花生:“在岗位上不要吃,下了岗再吃吧。”说完,班长就走了。
下到老连队后,我才知道班长老家是山东商河县的,当兵前就结了婚并且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家里很穷,班长每月11块钱的津贴费要拿出9块邮到家里,两个孩子全靠这9元钱来养活。班长当兵两年多了,还没探过家。年三十那天晚上,班长肯定比谁都想家,想他年迈的父母和他的妻子、儿女。
再后来,我听说班长复员后在公社农机站当驾驶员,拖拉机肇事撞死了人,班长坐了几年牢。
去年,我在战友那里看到一张班长2007年的全家照,刚刚60岁的人,多桀的命运已经把他的头发全都染白了。
班长,您现在还好吗?您还记得37年前那个年三十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