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物欲两茫茫

曾诚文字 散文 爱情滋味 2010-05-17 15:4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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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为了生存,更为了家庭,厮守经年的伴侣,不得不选择分离。好在是金子总会放光的,苦一点累一点只要感觉踏实又何妨?生活不能没有诗意,可诗意又怎能抵得上锅碗瓢盆的殷实和柴米油盐的馨香?饱满的文思,娴熟的运笔,真切的叙说。祝顺意!

许多年过去了,但那个炎热的夏天仿佛没有走多远。我一停下来,或者一转身,那个裹挟着热风的夏天便涌过来,让我身心汗水涔涔。

那个夏天少雨,炎热来得早而且猛。在我蜗居的小屋里,赤膊着或站或坐或躺,汗水都毫不吝惜地奔涌出来。头顶上呼呼旋转的吊扇,扇起的不是风,而是一阵一阵的热浪。抹一把汗,我把书放下,踱到窗户边。

每天我都会这样站在窗户边眺望。四楼并不高,所望的也就不远。隆隆穿过的是日夜不息的奔驰在北环高速公路上的车流,这声音当初于我是噪音如今已成催眠曲,而我多少个夜晚是枕着这不歇的催眠曲入梦的。梦中的你正乘着那辆流线型的开着冷气的豪华客车高速远离──我的广州的这所蜗居的小屋不是你的家,惟有闷热、简陋和散乱,家的温馨、舒适和爱的氛围我还没有足够的金钱来营造。

我不是为你的离去而伤感,我只是为我自己悲哀。下来广州一年了,我为你带来了什么?又为家创造了什么?

上班的日子,在一叠叠厚厚薄薄疏疏密密的稿子中穿梭,我的眼睛感到酸痛,我的头脑感到眩晕。这时,我对自己说,休息一下吧:看看别的什么,或者闭上眼睛,静一静;或者双手托腮,想一想──而每当这时候,你就顽强地挤进我的世界中,你的容貌,你的笑声,以及你偎依在我身旁那默默不语的情怀,这个时候,家乡凉爽的风破窗而入,那串你亲手编成的紫色风铃便会丁丁当当,好清脆好悦耳!你说,我们吟诗诵词好吗?

我最喜欢你在月下吟诵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可惜我不会喝酒,你便说以清茶一杯来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听着你温柔而充满感性的吟诵,我一会儿望你,一会儿望月。是的,今夕月儿明,今宵两人情,真的希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快乐的时光毕竟是短暂的。我没有工作,整天在家乡的小城里与一帮文友跑来跑去,写点新闻,写些小文小诗,然后疯狂地投稿。刊发的豆腐块有限,而到手的稿酬更有限。常常囊空如洗,生活过得沉重而苦涩。

你在听了我无数遍叹息之后烦躁了:你,你叹什么气?家都被你叹穷了!一个大男人,不出去找点事,挣钱养家糊口?就知道叹气,叹气,叹气!

受不了你的抢白,在渐愧低头五分钟之后,我又骑着那辆刹闸已失灵的破自行车上街去了。逃离,惟有逃离,在大街小巷中穿行,我没有方向,我不知道我的方向在哪里,就这样在家乡的小城里彷徨彷徨再彷徨。

你不再为我吟诵唐诗宋词了,你不再看我涂写的伤感小诗和落寞文章了,不再陪我在浈江河边漫步,在窗下倾听丁丁当当的风铃声了。

我不知道,当初一无所有的我,你是怎样毅然牵起我的手的;我也不知道,恋爱时你是怎样说再清贫的生活你也会装饰得如诗如画;我更不知道,当我们领到那两本红红的“通行证”时,你是怎样动情地吟诵“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只知道,恋爱婚姻两重天,婚前婚后天壤别!

我承认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男人,一个被大学拒之门外的文弱书生,在我三十多年的生命里,除了对书籍,对写作,其他的我不敢太奢望。对于爱情,从来我都很自卑,而你的眷顾和光临,确实给我的人生开启了一片灿烂的天空。多从不敢责备你,埋怨你,唯有心底永存的那份感激,对你不断。

贫穷的日子,我们以为拥有一份精神的追求便可拥有一份生活的恬静、怡然和欢欣,以为“金钱万能论”是腐蚀我们思想的罪恶之源而对金钱嗤之以鼻、鄙视得不得了。然而,在社会发展到了卖菜老太也用手机、收破烂的也开摩托满街满巷都是大款富婆的时代,我们曾经彼此共同坚守的一方清贫坍塌了,轰隆一声由不得我去思考,更由不得我去寻找答案。

叹息是没有用的。大街上飘扬的《真心英雄》让我的热血有了些沸腾。家乡的小城再也不能滋润我的富裕梦,为了你,为了家,为了我们曾经高尚和纯洁的爱情,我惟有走出去,惟有选择南方这片躁热的土地。

还记得我告诉你我要走了的那个夜晚吗?你听后,无言,长久的无言。我就读你那份默默的情怀,想到两个厮守经年的伴侣,因了生活,不得不选择分离。许久,你抬起头,凝望着我,说:不是我赶你走,我们实在是太穷了!艰难困苦的生活已使我们的婚姻变得无奈、琐碎和沉重。很久没有一个好心情为你吟诗诵词。亲爱的,请原谅我的现实。从前那个清纯、无瑕和浪漫的女孩已不复存在。我只想我们和我们的儿子,一家三口人过得充裕而殷实,而这些,是需要金钱来支撑和满足的……

你忽然地变得滔滔不绝起来。我知道你一直是深爱着我的,而我,除了一腔愁绪文章以外,能给你回报什么?

在这离别前夜,我们睡意全无。也许,许久以来的叹息、埋怨和责备,令我们的内心已疏远了沟通、交流,曾经心跳的感觉又回归我们。真正到了分离的时候,女人的柔情和伤感弥漫开来,熏染着我,让我窒息,让我想哭。

你又轻轻地吟诵起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凝望着,一个泪眼花花的你,被透窗而入的一方月光罩着,凄婉而恬美。

正是清秋时节,我终于登上了南下的班车。那一刻,见你不停地挥手,不忍再看,赶紧拉上窗户,隆隆的车声已响,我已在远离故园和你的路上。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宋词远了,伊人远了,我揣着一个现实得不再现实的梦,寻觅爱情和精神以外的东西,只为我的婚姻,我的家,作一次努力的拼搏和执着的流浪。

仗着一枝笔,终于干上了适合我并且我适合的工作。

在电话里把消息告诉你,你竟激动得许久不说话,末了,你问一个月能拿多少钱,能给家里寄多少。天哪,你只记得钱,钱,钱,怎么不问我一句苦吗累吗适应那里的生活吗?真的好在乎你的问候你的安慰还有你的鼓励,我不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可你……

薪水不多,工作不少,环境简陋,生活艰苦。我以高度概括的词语把信息传达,本来,想在电话里与你说上一些想你念你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此后的日子便默默地工作。工作之余,回到栖宿的小屋里,无边的孤独与寂寞包围着我,使我艰于呼吸,令我日渐憔悴。想家的时候,会一个人爬上天台上静静立着,看远处的白云山上灯火明灭,听北环高速公路上车声隆隆;想你时候,会坐在灯下凝视着“你”,让你的笑容驱散心头的愁郁,然后铺笺运笔,在纸上倾诉我的思念,在字里行间喧泄我的迷惘、失落和忧伤。

文人总是多愁善感的。也许是我那太多愁善感的信和文章感染了你,也许是你怕我在这座开放的大都市里忍受不住寂寞抵御不了灯红酒绿的诱惑而无奈堕落,你说你要来看我,在这个炎热的暑假。你要来就来吧。说完这句我就放下话筒。

暑假转眼就到。

说来就来。

在人群熙攘的广州火车站接到你的时候,已是日落时黄昏。我们坐在257路公共汽车上,闷热、污浊的空气几乎窒息的你。

广州是这样的吗?

广州就是这样。

给你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你却还是要靠着我。我知道你有严重的晕车症。轻轻地拍着你。你已不再说话。就这样在车流的缓缓流动中,我们回到了“家”。

“家”,就是一间十多平米的小房间,一床,一桌,三二条椅子,几个桶桶盆盆,要多简单有多简单。你走进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我不敢看你的神情,为你倒了一杯白开水,忙搬过一张椅子来,叫你坐,叫你喝水。

透明的玻璃窗外,是北环高速公路上传来的隆隆车声。空气闷热。吊扇像知了一样不知疲倦地旋着,不是风,是一阵一阵的热浪。我的汗早已汹涌而出,脱下上衣,赤膊,立在你旁边。

这么热,这么吵,这就是你在广州的生活?

是的,是的。

其实我的广州生活已向你描述了不知多少遍了,你就是不信。如今身临其中,我想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

是的,一个漂泊的人,除了简单,还想奢求什么?

你走到那个所谓的“书柜”前站着,看着,翻翻那些厚厚薄薄的书──这么多书啊!

除了书,你就是我的至爱。然而,无论怎样翻阅你,我总是很难进入你的情节里,而我的内容,已经不再适合你阅读──我是一帧简装的散文,而你只注视那些姹紫嫣红的时尚杂志。

夜深了,窗外隆隆的车声在吊扇的旋转里更加宏亮,无法入眠,我和你,就站在窗户边,看远远近近的灯火,而迷蒙的天空中,不见一颗星星。

我想回家。你竟自言自语起来。

在广州玩几天吧,我陪你!

此后的几天里,我带着你,挤一路一路的公共汽车,去沙河大街吃正宗的沙河粉,去天河体育中心看澳门回归倒计时牌,去北京路步行街逛时装店,去白云山登山坐缆车……还要带你去看去坐地铁,你却说不了,要回去,要回家。

广州真是个繁华的地方,昼夜不息的车流,脚步匆匆的行人,霓虹闪烁的街道,挥金如土的食客,缤纷多姿的彩发……你感慨着,艳羡着。

但密密麻麻的高楼里,仰头只望得见窄窄的一线天空;灰尘飞扬的城市上空弥漫着的污浊空气,让你毫不犹豫地怀念起家乡的青山绿水;那一拔一拔在身边款款走过的坦胸露背的女子,又愕得你眼睁睁地盯着我,生怕我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和堕落。

走吧,还是回去吧──你不想再看,不想再逛。惟有家,才是我们恬然起落的地方。

但我那十几平米的闷热、简陋和散乱的小屋不是我们的家。我说,你要回家就回家吧。明天,我把钱取出,你带回去吧,挣得不多,但已尽力了,希望这钱能给你带来好心情,给家带来新气象。

有多少?一听钱,你果然有兴致了。

对于你,已说了太多。下来广州之后,我总在想,能挣钱了,有些小钱了,也许我们会好些,会靠得更近些,会过得更开心些。可是,这次你下来广州,我们更多的时候是相对无言,是什么让我们的心灵不再贴近?是什么让我们的思想愈加背离?是什么让你不再为我吟诗诵词?是什么让我不敢随你回家?

是金钱吗?

我说是,你说不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坐在灯下,轻轻地哼起了《流浪歌》。

一夜无眠到天明。提着你简单的行李,我送你回家。上车那一刻,我拍拍你的肩,注意安全,注意行李,那五千多块钱,此刻已在你的身上,丢了钱,你什么都没有了。

你笑笑。不忍看你,文人的多愁善感又一次让我为这生离死别的场合忧伤、盈泪。挥一挥手,你和班车已成模糊的风景。

不是为你忧伤,而是因为我的自卑;不是为你盈泪,而是因为我有脆弱。当我回到“家”后,一次又一次地站在窗户边,北眺家园,我的目光何时才能穿越这灰蒙的笼罩,栖落在我魂牵梦萦的家园?

除了你,我更思念我的年迈的母亲、天真的儿子,为她的苍老,为他的幼稚而牵肠挂肚。

除了爱情,惟有金钱是我不变的初衷,因为我深知,没有经济基础,何来上层建筑?没有物质文明,哪来精神文明?

亲爱的,尽管你走了,我还是要明白地告诉你,选择你是我的无悔,远离你是我的无奈。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回初恋的感觉,用金钱来构建一座金碧辉煌的爱情大厦,除非你不爱这大厦,除非你爱上了王宫。

但我只是一个寒酸文人,在金钱至上和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我是卑微而且软弱无力的。红尘物欲两茫茫,我只能在白纸黑字里吟哦生命,吟唱人生,并且,用一颗真诚的心,爱我所爱,恨我所恨。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河迢迢暗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忽然地吟诵起秦观的《鹊桥仙》来。我想,什么时候回家,带上所挣不多的金钱,偎着你,再一次倾听你的吟诵。

宋词远了,紫色风铃又在风中丁丁当当,是你在声声召唤么?

亲爱的你,若我真的回家,是带上我的爱,还是带上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