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影·月华·乡思

乍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沿着纵横交错的大道，循着幽僻狭窄的巷陌，苦苦寻觅了数日，到终了还是一腔失落，一脸沮丧。偌大的城市竟然没有一棵像样的槐树能与故乡的槐相匹。唉！我怎能在这陌生的异地将我这满腔的乡思、乡愁酣畅淋漓地放逐？那时，我茫然地站在喧闹的街市一隅，望着眼前飘过来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想起故乡，想起故乡的那棵沧桑的古槐，想起古槐下那塘澄碧的水面漾起的淡淡月华，想起村落里熟悉亲切的乡亲邻里，我的泪水潸然而落。

屈指算来，如今在这个城市里我已经呆了三年有余。此时，山里娃子初来城市的新奇与兴奋在我心头已荡然无存，但是对于故乡，对于故乡槐、故乡人的眷恋丝毫未减，反而愈加强烈。

蜗居在这喧闹而陌生的城市，我有的只是和旁人一样的麻木和冷漠，而生活也颇单调。每日必定按时起床，接着从出租屋里推出那辆旧自行车，然后迎着城市的朝阳迅速混迹于上班族的车流中。到达单位以后，顾不得未褪的惺惺睡意，马上强迫自己迅速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中午一顿廉价的工作餐，而后又是繁琐的继续忙碌，只等到了傍晚下班推车走出单位的大门，我才可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可以随意地穿梭在城市的街巷，放飞一下困顿的心情。

这三年来，我总喜欢夜里独自到城北的护城河畔散步。静静地沿着一溜斑驳的青石栏杆，听着一河潺潺的水流或走或停，或想家或想心事。记不清多少次空对一河流水痴痴地做着蘸满乡思的酣梦。在这酣甜的梦里，有清澈朗润的月，还有澄明的水塘上那一袭斑驳参差的槐影，更有勤劳淳朴的山里人那憨厚的脸颜和爽朗的笑。

对于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讲，犹如天空飘飞的一只风筝，无论飞得再高、再远，始终被故乡情牵着。之于故乡印象，我总忘不了村中央那棵沧桑的古槐，其次就是山村清夜里那朗润的月。漂泊的日子里，我总把这古槐和朗月当作我思乡的载体。寂寥的夜里，有时候竟恨不得拥起一怀绵软的月光、枕着一袭幽幽的槐韵入梦。

记忆里，故乡的槐有着粗大的躯干，岿然屹立在村中央那塘澄碧的水畔。关于她的年龄，村里无一人知晓，善良的乡亲们虔诚地把她称作“槐神”，逢年节必到树下顶礼膜拜，祈求槐神佑全家平安，保五谷丰登。

春雨过后，苍老的树杈上绽满鹅黄色的簇新芽苞，倘若再逢着一阵温煦的春风，春芽会慢慢舒展开自己的腰身，不日定会一树葱茏。五月，串串肥硕的槐花挂满枝头，犹如一串串懒洋洋的风铃，又如一只只娇小可人的白色蝴蝶。微风拂过，一阵馥郁的香甜飘逸在村落上空，嗅着这清新淡雅的槐花香味，男女老少的脸上都荡漾着甜蜜的笑。等花期甫过，清塘水面必是一层薄薄的落英，这些细碎的白色残瓣浮在水面上，被暧昧的风悠来悠去，又是一曲淡淡的伤感。夏夜，街坊四邻晚饭后都会在这古槐下纳凉，不时聊些家长里短。顽皮的孩子们满头大汗地疯跑着，大人们呵斥着，白发老太太手中的蒲扇安闲地摇曳着，活脱脱一幅温馨的生活画卷。等清秋而至，定是满地清凉的槐豆，光着脚丫踏在上面，绵软而惬意，一身通泰。严冬里，大雪覆盖古槐，肃穆而安详，愈显其沧桑厚重。

记忆里，故乡的月也远比这城市的月明朗和通人意。故乡的月清朗而温煦，一如慈爱的母亲那温情柔软的眸子。回想起以往在家的日子，我总喜欢晚饭后出门赏月。先踱着闲逸的步子到古槐下的清水塘畔，而后随意找一块笨拙的石头静静地坐在上面，望着清雅素淡的月华轻盈地游弋在这山村碧蓝的夜幕上，习习晚风轻抚着一树幽幽的槐韵。那次第，给人一种清新、疏朗的惬意。这淡淡的惬意仿佛一弦慵懒而闲适的曲子，曼妙在这静谧的长夜，萦绕在这大山深处的村落上空。

三年余，为生活奔波劳碌，乐此不疲。每次回乡都是那么匆忙，根本没有闲暇去再一次酣畅淋漓地体味一下槐影月华的温馨意趣，只能把这故乡槐影与月华揉碎在这绵绵乡思之中，在我并不钟爱的城市里，在这寂寥无人的清夜里独自反刍，独自伤怀……

啊！故乡槐，故乡月，故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