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列车

一

孩童时候，城南的那条铁路是最爱去的地方。

进站前的火车，均会在这里的轨道上停留片刻。常常，手里拽着一把翠绿的满天星，站在山坡上注视车厢里的陌生的面孔。

微微斜照的阳光下，每一张脸庞都布满风尘和疲惫。可眼底却又涌现着让我迷惑的光泽。

应是起源于千里昭昭即将相聚时的急切盼望，或是终止于衣锦还乡满载而归的欣喜，又许是希望在异地大展鸿图的期许。一双双眼睛，构成一幅憧憬生活的百态图。

当长长的车厢在眼前消失时，人群那些不寻常的眼神仍然烙在心底。

节假日时，会住在外婆家，那个种满泡桐树的小院子正靠近城南的火车站。深夜，时常会被火车的鸣笛声惊醒。

幼小的脑子在清醒后，许久也不能平静入睡了。

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出神，上面便会出现一种奇特的情景。铁轨的尽头，有着辽阔的蓝色海洋，浪花翻卷在金黄沙滩的边缘，低旋飞翔的海鸥轻声吟唱着港湾的歌谣。

闭上眼睛微笑着入梦时，希望就在种在梦里头。我知道有一天，自己会乘坐开往南方的列车，去找到梦中的汪洋。

二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关于火车的文字是三毛的《梦里梦外》。我与三毛一样，相信梦是冥冥中对前途命运的一种预见。

清楚地记得三毛的那个梦。

陌生的欧洲式６号月台。三个穿着草绿色制服的士兵。含笑挥手却未曾谋面的红衣中国女子。所有的一切都浸在无声里，彷徨无助的她只能任由火车载向那个幽暗的隧道。

在瑞士的洛桑，三毛终于真实地邂逅了纠缠她许久的梦魇。

似乎一切应是命中注定，怎么也逃离不了与站台与梦之间那难解的缘份。女友的劝说，让三毛独自踏上了梦的开端。

梦境如故事的结局一般，慢慢地翻阅，答案便逐渐显现在时光中。

她如是说：“山河岁月，绵绵地来，匆匆地去。什么？什么人在赶路？不是我。我的路，在去年的梦里，已被指定是这一条了。我只是顺着路在带着我远去罢了。”

或许是吧。

即使是经过抉择，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也似乎是注定。我们只是沿着一条隐隐约约的痕迹前行罢了。

三

在火车上逗留最长时间的一次，是广州去往西安的旅途。

没有买到卧铺，我和友人只有在硬座上度过了１天１夜。车厢里乘客很多，为了看好行李，我们只有轮流枕着对方的大腿上休息。

时常在半夜，两人反都清醒了，便轮换着去车门旁抽烟。

９月底，天气已渐有凉意。向北的列车急速行驶着，从门窗中串进来的风在肌肤上不落痕迹地留下冰凉的话语。不时，小村庄中闪烁的灯火在夜色中画下一道流萤。一切的一切，都是不熟悉的风景。

到达一个小站时，有人下车了，也有人踏上列车开始了旅途。车厢之中，依旧人潮拥挤。

心里莫名地涌进一阵哀愁。进此时同路，不知日后是否仍有缘份擦肩。也不知到底有谁人能与我们一同到达终点。

处在当时的处境，不知何因得来的惆怅，可正如天意般的巧合。如今，在这个夜里，我坐于孤灯之下思念那一份相识相知的缘，可故人又在何方？

四

人生若真是一列不断前行的火车，无论何时启程，终会有终点。

多年后，某个音乐如甘泉般流溢的夜里，你是否还能清晰地描绘出在记忆深处回旋着的某处让你心灵动过的风景？回想起那些曾经同路的故人？

行在路途中，请珍惜那同浴风雨的缘份，珍惜彼此靠近时躯体中散发的温暖，珍惜那份来自心灵深处的感动。

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