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睡在草上

一个人走在草上，一个人慢慢地走。草知道他有心事，草熟悉他的脚印，草闻到一个人的呼吸，草挤在一起，“嘘，别做声，他来了。”草停止了拥挤，吵闹，草让开好大的一片地方，草把自己铺成世界上最大的一张床，草说：“躺下吧，要不睡下。”一个人听见了，一个人停住了脚步，一个人站定，朝四处望望，他坐下来了，他决定躺在草的怀抱里，闻闻草的气息，摸摸草的身躯。草接受了一个人的爱抚，草知道他伤感，草没法拒绝，草爱怜地把他抱在怀里，草说：“睡吧，睡吧，我的孩子。”一个人好像听见了，一个人睡了，一个人他真的睡着了。在草的怀抱里。

一个人只有睡着了，他才失去忧伤，他的面孔才发亮，他的呼吸才均匀，他又平静又甜美了，他的梦境又宽又大，他甚至轻轻地发出微笑。草看见了，草守护着，草把它们深深地掩藏起来。草知道他又在回忆了，草知道他又看见到一个人，草爱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草不能打扰他，草不能让他分身、分神，草知道那个人是他的梦，是他的幸福。草把他托着，草为他高兴。草知道那个人的分量。草甚至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沉甸、厚实、饱满、丰腴，这个睡眠中的男人脸庞这么亮，草能不为他高兴吗。草想把那个女人唤出来，草真想见一见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让一个男人这么深情地想着她，二十多年了，他的思念越来越浓。草真的好奇了，草想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把那个女人想来了，我要好好地看看她，看她三天三夜。草想我还要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她，草可不管男人愿不愿意，草一定要亲亲她。这么多年了，男人留下那么多记忆，关于女孩或女人的，草记得太多太多了，草已经把她当成最熟悉的人了，草有些想念那个女人了。草把男人的梦境铺平，熨帖，草睡在上面，草把自己抱紧，草和男人一道想着那个女人了。

其实应该叫她女孩。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她永远是女孩，他的女孩。他不想她长大。他把他身后的时光全部忽略或者干脆抹掉。她是清纯的，清澈的，清亮的，清洁的，她像一株摇曳的青草，一朵含笑的荷花，一幅画，一首诗。她是他的衣服，没有她，他寒冷。她是他的粮食，没有她，他饥饿。她是他崇拜的老师，是他心爱的学生，是他的小小的母亲，是他最珍惜的小爱人，他无与伦比地爱着她，他海枯石烂地爱着她，他天荒地老地爱着她。她是他的赵飞燕，她是他的西施，她是他的卓文君，她是他的杨贵妃。他爱她，他天天给她写诗，他夜夜守着她，只有降落的星辰才能分开他们。男孩和女孩的爱情让人目瞪口呆，让人艳羡不已，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迷恋，他们沉醉，他们疯狂，他们奢侈，他们挥霍，他们把一生的爱情在三年内消耗殆尽。男孩和女孩好像有预感，男孩和女孩把一天掰成两瓣，男孩和女孩把时间拉长，男孩和女孩像两个贪玩的孩子，他们忘记回教室，回宿舍，他们忘记了回家，炽热的嘴唇就是他们的家，燃烧的胸膛就是他们的家，温暖的怀抱就是他们的家，男孩和女孩迷途不知返，男孩和女孩流连忘返，男孩和女孩迷失了自己。男孩是完完全全地丢失了自己，男孩到后来真的找不到自己了，男孩找了二十年变成了男人，男孩还在迷失，还在疼痛，还在幽深。男孩一感伤时，就到草地里来，男孩对草有一种特别的感情，男孩迷恋草，就像当初迷恋那个女人一样。男孩一睡到草的怀里，就像睡在那个女人的身边，男孩安稳了，男孩找到了自己的家。

草伸出一万个手臂爱怜着男人。草俯下细腻的头颅，审视着男人。草想对男人说为什么爱得这么深，草有时真想把男人唤醒，草想把男人的孤独赶走，草看着男人伤心草着急，草说年年都有春天，哪一条道路上没有鲜花，哪一片树叶不美，哪一颗露珠不晶莹，哪一阵风不吹拂脸颊，哪一层涟漪不藏有柔情密意。草想对男人说好多好多的话，草喜欢这个多情、深情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睡着了，草孤孤单单地替这个男人担忧着，草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草怕男人从深广的梦境里醒来，又走进一个更深邃的星空或更空廓的楼阁里，草想男人啊男人，你的身躯已经从天堂里走出了，你的双脚还能迈进去吗，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天堂也是。草风风雨雨，什么都看见了，尝过了，草年年嫩绿，草年年青翠，草年年茂盛，草年年发芽，草从不伤心，从不绝望，草年轻着呢，草活泼着呢，草天天把自己打扮得鲜嫩，光洁。草永远清新，青翠，虔诚，草站直了身躯，草弯下腰肢，草轻拂水面，草永远开心，快乐，健康。

一个人睡在草里，草坡，草坪就是他柔软的大床。一个人是如此信赖着草，他把自己放心地交给草，让草看管他的一切。他闭上幽深的眼睛，他合上长长的睫毛，他让他的呼吸慢下急促的脚步。他累了，他无止尽的思念和牵挂让他疲倦。现在他歇下来，歇在草清新的气息里，馨香的气息里，歇在草软软的胸怀里。草无微不至的拥抱让他舒坦、舒心。他像一个跋涉在路途的人，他像一个飞倦的天使，他可以稍稍停下来，他可以收敛翅膀，平静地休息。他真的累了，倦了，刻骨的眷恋在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划这憔悴的痕迹。

草整个下午都在对他说着话儿。草的语言又温柔又细腻。风听见了，风都从原野跑过来，风黏在那儿，舍不得走。一个足球滚过来，接着被一双小手拾走。一对情人卿卿我我走过来，笑笑，闪开了。草又把这一大片宁静舒卷起来，折叠起来，包藏起来，草把它们留着，等一个男人醒来。草要告诉一个人，在他暂时离开这个世界时，风来过，飞鸟来过，孩子来过，爱情来过。草要告诉一个人，蓝天很辽阔，世界很美好，生活还有诗意。你还应该拿起笔，写你的纯粹，写你的幻想，写你的清新，写你的天真，写你的激情，写你的梦想。

草想了好多的话。草在等一个人醒来。草把一万丈柔情铺叠好，等一个男人醒来。草把白云唤来，牵来，停在空中。男人醒来，一抬头就能看到。草说，有什么想不开呢，看看我吧，杀死了多少把雪亮的刀，锋利的刃。草说，多少双脚印想把我摁死在泥里，多少双手想把我青翠的火苗揿灭，我依然是草，我依然旺盛，在大地上奔跑，把牛撵死，把羊撑死，把花逼到枝头远远地躲着我。

草柔柔地想着，草把心事想得生动灿烂，草在等待一个人的眼睛落到它身上。现在他不在这个世上，他很快就要回来了，草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