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人

从小就不爱说话的我，从没想到这辈子会教书谋生。如今回过头来想一想，也对，从小我有一种特别喜好：看书。家里小画书、连环画一大片。渐渐大了，父亲带我出门，只要人家有书，不带走一两本书，拉都拉不走我。十多年前读过陈平原教授的一篇文章，他说读书的人，你给他才十块钱、一百块钱，他不一定高兴，你送给他一本书，他会像拣到一个宝贝似的。这是真话，点到读书人的死穴，看书，迷书，爱书，痴书，以书为命。学生送一本书给我，我高兴坏了。我常常在梦里意外地得到书，乐疯了。醒来后为它们的丢失，心跳好半天。

印象最深刻的是初一那年，偷看三舅家《红旗谱》，太着迷了，我也想有一本。有一天中午，趁大人在田里没回来，我哄着一个小伙伴跟我跑到十里地之外长岗集买书，一路上是又饥又饿，身上只有那么一点钱，只够买书，终于见到几家商店，我即将看到日夜盼着的那本书，兴奋大于疲倦，喜悦多于饥饿。谁知到供销社社一问，书卖完了。店员轻轻淡淡的一句，却像尖尖的针头，把我鼓鼓胀胀的一肚子气放瘪了。坐在门口，我不甘心。我想沿着铁路，到十几里外的东关街上去买。“不远，火车只有一站路。”我怂恿着小伙伴。小伙伴憨憨的，从地上爬起来，跟我走了。我们两个小家伙在正午滚烫的铁轨上，光着脚丫子艰难行走着。坚硬的凉鞋把我们的脚磨下了好多泡，我们干脆把它提在手上，敲打着，给自已鼓劲。烫脸烫胳膊的太阳，烤得枕木、铁轨冒烟，我们走一截就跳进路边的水塘里蹲泡一会儿，水虽热，比铁轨上好受一些。我们又饥又谒，又晒又累，就在下午三四点，我们快要瘫痪了时候，东关街隐隐约约能看到了。“我走不动了，你一个人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的小伙伴嘴里只有出的气。我说我也走不动了。“那好吧，我们歇会吧。”他喘着气躺下不动了。我也一屁股坐在树荫下，彻底地投降了。后来我们怎么用软绵绵发飘的双腿走回家，我都不记得。只是黄昏时分我们快进村时，见到我俩的人却大吃一惊：你们这两个孩子疯到哪儿了，你们家大人以为你们玩水掉到塘里淹死了，动员一村人打捞了一个下午，你们家奶奶还在哭呢。我们赶紧跑回家。小伙伴当晚就在家发烧，我们下午喝了一肚子生水，饿了就扒人家垄里山芋，大约给吃坏了。我则被父亲罚在家里跪着，奶奶拉我都不行。罚跪倒不要紧，没买到书挺遗憾的。多少年后，有一回在一个小书店角落里看到我的《红旗谱》，很落寞的样子，这是一本好书啊，怎么如此孤寂呢，赶紧把它买下来，带回家，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那里天天有一双深情的眼眸凝视着它。

让好书有一个好归宿，是读书人最善良的愿望。书它也有呼吸，它在等着人去聆听。书它也是生命，等着有一双它倾心的手，去触摸、抚动、展开。当你打开它们干干净净的身子，清洁的目光、芬香的气息、会心的微笑，亲切的低浯会面而来，一刹那，你不是原来的你了，你已经有了高度，有了深度，你超越了平凡的那个在尘世中间的自己，你在低低地飞翔，你开始俯视人间，你特别有力量，你纵横几千里，一步就是一千年了，感谢一本书，它让你成了一个神。一本好书在手，有一种恋爱的感觉，欣喜激动，控制下住自己的感情，聆听着，凝望着，翻阅着，连它的空白都那么灵动，好像爱人的小憩，相恋之人在追逐嬉闹中的小小的停顿。看到一个孩子在书上乱画，我心疼。看到学生们毕业后把那些书当成废品秤，我心酸。看到大街上熙来攘往，人流如织，就是不往书店走，我失落。看到一本书丢在路上，时光已经磨损了它的面容，像黯淡的美人，我感伤。书来到世上，是慰藉我们的孤独、丰富我们的思想、温暖我们的心灵的，我们应该用双手捧住它，抬起头颅仰视它，俯下身子谛听它，睡眠时我们把轻轻合上，不允许尘埃在我们大意的时候侵入它、污染它。干净、完整、美观，这是我对一本书的最低要求，简洁、优雅、有灵气，这是我对一本我喜爱的书的要求。纯净、光亮、开阔、大气，那就不是书了，是我沉醉的宝贝，以心相许的小爱人了。像庄子、陶渊明、李白、黄州以后的苏子瞻、苦雨苦茶中的周作人、写边城的沈从文、全部的鲁迅、亦诗亦画亦流浪的黄永玉、消失的海子、歌唱美洲大陆的惠特曼、在瓦尔登湖漫步的梭罗，我有很多倾心的朋友、崇敬的导师，我走进他们的智慧里，我不孤独。

读诗歌是一种提升，平庸琐碎的生活中，我们需要超脱，我们需要飞翔，这时候我就选择诗歌，它带着我高蹈凌空，它带着我激情四溢，它带着天真的幻想，我又变得清新了、干净了、纯粹了，像一颗晶亮的露珠在草丛里闪闪发光。读散文是一种交谈，我在聆听着人生的酸甜苦辣，我在体验着他们的苦乐年华，我在分享着他们的思索感悟，我沉静，我吸取，我消化，我丰富，我在看着自己变化，我骨骼成长的那金属一般坚硬的声音，我都能听见。散文让我把脚深深地扎根在大地上，让我充实、成熟，人生变得饱满。小说则给我腾出足够大的空间去转移自己、搬动自己，给自己换一个家。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我想生活在别处，但在现实中，我不可能频繁搬家，这时候我就拿起小说，开始思想与灵魂的迁徙之旅。我想看非洲的狮子，我想到乞力马扎罗山去，我想在爱琴海上度假，我想在西班牙斗牛声中过一个疯狂的生日。但是我太平庸了，我遇不到恺撒大帝、拿破仑、朱可夫、红军时期的徐向前；我太平凡了，黄蓉、林黛玉、爱斯米拉达、只爱渥伦斯基的安娜，即使撞破头，她们也不会看我一眼，我只能幻想，遨游，在别人的故事里，在浪漫的想像中，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与十五个美女结婚。小说是一场盛会，一次豪宴，只能神往，不可沉溺。

读书是一种姿态。我是一个极其单调的人，除了喝一点小酒，我从不抽烟，不会打麻将，不下围棋，不下象棋，斗地主、炒地皮的牌技十几年原地踏步，同事们嘲笑我的智商，我坚决认可。别人骑自行车上班，我骑自行车上班；别人坐摩托车上班，我骑自行车上班；别人开私家车上班，我还骑自行车上班。风里雨里、美丽的校园里，我的那辆二十多年红色自行车成了别样的风景。我没有什么爱好，除了读书、买书、教书、再读书，我真觉得无事可做。我的沙发上躺着书，食品柜里挤着书，枕头下面垫着书，二楼、三楼空房间都是书的世界。妻子笑我退休后能开个书店，过一把老板的瘾，可痴书成癖、吝啬如我的人，怎舍得把宝贝让人把玩、挑拣，那是我的珍藏，它们是我一生的爱情，只属于我。我上班看书，下班看书。连上厕所都习惯性带上一本书，我做梦都与它有关。不知做过多少甜美的梦，在梦里我突然拥有了一大批神往的新书，我高兴地叫起来了，正欣喜摩挲即将展开品读之际，妻子推了我一下，一堆书不见了，那惆怅，比阿Q丢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元还低落，我只埋怨妻子为什么不晚一点下手，好歹让我翻几本，听一听那书页在空气中划动的声音也悦耳悦心。

生活中的我是一个对钱没有概念的人，妻子是我家这个小王国的总统兼总理，买什么用什么一切与我无关。每个月所有收入我如数上交，我的身上从不装钱，唯一与钱挂上钩的，就是每个月上街买几本书。周末或节假日，妻子常常拽着我逛街，一走到热闹的街口，我们立马分开了，她进超巿、商场，流连忘返；我在书摊前驻足不前。找书，翻书，跟卖书的人谈书。看着这些书，摸着它们美丽的躯身，呼吸着它们清幽的的气味，感觉到时光里都散发着一种耐人寻味的芳香。

书似素娟，书如美玉。读书的时刻对我来说是充盈着快乐和幸福的。我决不允许在我的书上乱写乱画，哪怕粗粗浅浅的红笔黑笔的杠子，更不用说在上面书写感悟与留言。书是我刻在骨子里的疼痛，是我最爱的那个人，别人的抚摸亲吻会叫我心碎。几年前我的邻居，一个与相当投合的同事朋友把我一本珍藏的书撕了几页，我脸红脖子粗的差一点跟他闹翻。朋友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大不了买一本新的还你。我倔强的病犯了：我只要我原来的那本。读书对我来说也是神圣的，淋浴、更衣、焚香、鸣琴，那倒没有必要，但双手一定要洗得干干净净，桌子上的尘埃一定要抹擦殆尽，最好铺上一张大纸，书端端正正的躺在上面，书舒服极了，看书人的心情也舒服极了。这时候细细地听着苏东坡的睿语，嗅嗅陶渊明农忙之余种在东篱上的菊花，看着神秀俊朗的嵇康一边优雅地弹着广陵散，一边高高地举起铁锤锻打，想想那个玉树临风的周郎和只能惊鸿一瞥、再顾倾城的小乔，时光真安静，我能听到我心跳的声音；时光真温柔，让我惬意地穿梭、出入，它不伸出手指挡着我，它不搬出石头拦住我，它把道路打扫干净，它把旷野打扫干净，它任我低回、徘徊、流转、飞翔，生命寂静处那些埋藏得很深的疼和痛、内伤甚至决绝这时会不自觉萌动、苏醒和摇曳，我能看见屈原的发丝干枯、李陵用汉语失声痛哭，我能看见司马迁在黑夜里赤足逛奔、曹子建的七步诗脱口而出，李白在漫游的途中向长安频频回头，杜甫一边登山一边仰望高不可攀的峰巅，心想何时才是尽头。曹操头痛我也头痛，公孙大娘舞剑我也舞剑，怀素狂草我也狂草，荆轲在易水诀别，我的泪流得比在场的哪一个都多。我读书，我读到刘邦无赖但成才了，项羽英雄却气短，我读唐婉的凄婉，刘兰芝的果决，小周后在宋室的宫廷里一天天惊恐煎熬、度日如年，唐明皇见了暂时还不叫贵妃的杨玉环，审美的眼珠里淌了一地的口水……读书是一次相遇，读书是一回低语，读书是隔着时光的灵魂的紧握，读书是头碰头肩并肩亲密的接触，这里有生命的快乐，有爱的礼赞，有冰凉的清醒，有飘逸的豁达，有迟到的智慧，有失而复得的感伤与惆怅，有永远的疼和悔。我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一种光泽，我的内心里始终点亮着一盏灯，这就是书。

多少书籍打开了我们懵懂的身体，多少书籍唤醒了我们沉睡的灵魂，多少书籍在对我们微笑低语，多少书籍带着我们在黑夜里飞翔。没有哪一双纤手能像一个个真诚朴素的文字那样拨动我灵魂的根根细弦，我的心灵泉水在汩汩流淌，发出欢快悦耳的惊喜，它们在说着话，它们在打着闹着，追着笑着，它们快乐的从我的身体里跑出来，引着我仿佛回到了渴望求知的少年时代，我为《狂人日记》中大哥吃了妹妹的一片肉而心惊肉跳，我为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孤单可怜而落泪，尤其是《红旗谱》里的运涛和春兰短暂而甜蜜的爱情，让我那么新鲜、惊奇。我为他们甜蜜，我为他们担忧，我为他们疼痛，我一次次地在深夜里睁开眼睛，想着他们的生死离别，我做梦都盼着有一天他们终于相见、牵手、厮守。小小少年的一颗骄傲又有些羞涩的心，就这样把它埋藏、酿造了十几年的善良、真诚、纯朴、美好全部打开了，彻底唤醒了，背负在身上，从此走上了坎坷成长的道路。是一本书，让我爱上了幻想，在黑夜里做梦；是一本书让我产生了无止境的好奇，我寻找宝藏的脚印，越走越远，越走越深。是一本本书，点亮了我们的眼睛，坚定了我们的脚步，粗壮了我们的胳膊，开阔了我们的胸膛，挺直了我们的脊梁，美丽了我们的心灵，阳刚了我们的魄魂，深刻了我们的思想。从此，我们的生活有了宽度，有了深度，有了长度，有了高度；从此，我们的人生有了生气，有了硬气，有了底气，有了骨气。

感谢阅读，感谢经典，感谢书。

曾写过一首诗《读书的女孩》，表达了我对读书时刻的神圣和纯粹的追求、神往和仰慕：

读书的女孩

你真的成了一幅画了

一幅静静的风景

蓝天在阅读，白云在阅读

飞鸟在空中暂时停下翅膀

青草们抬起仰望的

头颅，凝神屏气

你一会儿拧眉

一会儿含笑，你甚至

把长发理进深深的书页里

细细地沉思

做一本书，多好

被你捧着

做一大片一大片文字，多好

被你看着

做一句清新动人的诗行，多好

被你美丽地想着

读书的女孩

静静的，像雕塑

读书的女孩

幸福着，像爱恋

读书的女孩长着翅膀

她带着世界在飞

生活中，我有很多身份：父亲的儿子，儿子的父亲，哥哥的弟弟，弟弟的哥哥，老师的学生，学生的老师，妻子的丈夫，同事的朋友，一个传道者，一个追梦人，一个怀抱激情与理想的沉思者，党员，校刊主编，作家协会会员，校园诗人……但我最喜欢的称呼还是读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