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世界
作者通过在学校干净的旗台处放的一圈盆花和台下是几盆盆景展开内心的思索,盆景世界其实是笔者内心的世界,盆景虽然好看却完全覆没了树本身的生命张力与可爱,被强迫弯曲变形的树木还是树木吗?对于孩子们的教育亦然,作者大爱大责任之心体现在文字之中,最后一句话引人深思:在校园培植的不应该是变形扭曲的盆景,应该是修房造屋的大树!文似心声,欣赏深刻勇敢的内心,以荐!
学校改建一新,那用水冲洗干净的旗台处放上了一圈盆花,台下是几盆盆景。两盆银杏,还有两盆三角梅。
先说银杏吧。翠绿的叶片,像一只只绿色的蝴蝶,每只都伸直着双翼,被凝固在那苍劲的枝丫上。银杏的干只有婴儿的胳膊粗,却是那么地苍老,皮肤皲裂,好像经历了千年的沧桑。那干弯弯曲曲,从盆中央平伸出一节,就折向空中,然后又弯折水平伸直,又扭向空中,这样,在折折扭扭中,苍老的躯干被定格为一米左右。“你看,这银杏多像盘旋升空的龙啊!把它放在旗台处,有它的意义啊!”采购盆景的领导得意地说。我只粗略一看,有点像,那树巅的枝叶还真像民间舞动的那布做的假龙的龙头,那皮肤还真像龙的鳞片,那藏着根的盆子还像龙坑。整珠银杏盆景,还真像龙旋空飞腾。不过,我总觉得这是残疾龙,哪有龙的躯干这么渺小的?我也觉得可怜,这银杏被扭曲成了龙样,它不是真正的龙,它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像”字,永远没法到空中旋舞,更不能闹腾起江河的万丈水浪。我倒想起《西游记》中那旋转的烟雾,烟雾中突然站着一个可爱的美女,忽然中变回它狰狞的可怕面孔。银杏,多么高大,多么珍贵而美丽受人尊敬的树种,它们多像那高大而又苗条的美女,如今却残疾在这小小的盆中,让我感到了那狰狞妖怪似的恐怖。“还真像!”身边有人附和道,“这盆景艺人的技术太高了!竟然能把一株银杏树造型得这么如意,这么逼真!”
“龙放两边,龙头相对,这两笼红红的三角梅多像龙珠,把它们放在二龙的中间,正好组成了二龙戏珠的美意。”采购领导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帮忙的年轻教师。这“龙珠”倒还真像龙珠,那稀少的绿色叶片点缀在花间,若有若无。那绯红的花朵,那藤蔓似的枝条,盘绕成了一个圆圆的灯笼,这圆圆的灯笼,被一节尺把高的树桩顶着,插在花盆里。“这是塑料的吧?”我问道。“塑料的?是活生生的树!”采购领导略带讽刺地说,那意思是嘲笑我的无知不识货。我仔细一看,还真是活生生的,你看,那被擦破了的叶片,已经蔫了,掉在枝旁。这次发出惊叹的是我,这盆景师傅的手段真的高明啊!这么一株活生生的树,竟然被他像编竹笼一样,编织成了这么一个溜圆的“珠子”,而且还让它有生命,还赋予它们那么好听的名字——“二龙戏珠”。难得的是,这几株树竟然价格不菲呢!据说这两盆银杏和两盆三角梅就要两千多元呢!如果正常生长的银杏和三角梅,在这种高度和粗细下,是值不了这个价的。
说道钱,我心里就像看到了苍蝇翻飞的垃圾堆,一股恶味翻涌起来。我不是矫情,我真的无法感受这给盆景师傅带来了巨大效益的四盆盆景的美。看到它们的样子,我想到了街上要钱的一幕:那是一个冬天,地上积的冰还没有化。一个小男孩爬在地上,一只手臂弯曲与脸成三角形,像固定的钢条;另一只手臂盘在颈上,只是手臂短了点,不然会像蛇把整个脖颈缠一圈。那腿和脚掌刚好反了个方向。他爬在那里,就像一只被车子压伤瘫在街道的癞蛤蟆。那触着地的额头下刚好露出的眼珠,费力地往四周转动,打量着路过的人。我弯腰把钱放到那碗里,起身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说,为了要到更多的钱,有些团伙不惜把一些偷或买来的婴儿弄残,这孩子的样子或许就是他们弄的。听路人这么一说,我不禁毛骨悚然。今天看到这四盆盆景,我想到了这个要钱的孩子;想到这要钱的孩子,我更忘不了这些盆景。我打开了电脑,我在电脑上搜索那些盆景中的植物们,我真的不寒而栗。
一株树被扭曲弯折了五次,斜着向右边伸出盆去。那树干,像朽烂的枯木,上面是一条条深深的像弯弯的沟壑一样的裂纹。树的顶端,像一长条形的瘤子,更是像极了那扭曲变形残留满了疤痕的要钱孩子的腿和手臂。上面耷拉着红色的花朵。还有一盆,树桩没有长出多高,突然弯折扭曲向左,然后就像扭曲的麻绳,向盆的左下方垂下去。树是应该向上长的呀!十来根枝丫长短不一,一样地扭曲,枝干上是红黄相间的花朵。还有几盆,应该是松树盆景,它们树干光溜溜的,没有树皮,挺立着淡黄发白的像枯树的干。其中一株更让人伤心。它的“粗大”的干,像被风刮倒,平伸到盆的右方,又往盆的下方落下去,又倒转一百八十度,扭曲到盆的左边,从盆的下面挣扎着抬起头。这更让我想到了那个要钱孩子的样子。整个树干,像枯骨,上面是一个接一个的窟窿,像痛苦呼号的嘴巴,又像充满泪水的眼孔。上面几团短短的树丫,盘着稀疏的绿叶,让人看到了那枯瘠的石缝间的一团要干枯的乱草。整株树给人的是痛苦,是不屈的挣扎。我搜索到的这一组盆景图片有几十张,每一盆的植株都是扭曲,都是畸形,最残忍的就是这三盆。看到这里,我还得为学校这两盆银杏庆幸,它们虽然也被扭曲成那样,但毕竟还像树。你看看这三盆盆景,那还是有生命的树吗?
我真的很惊讶,这盆景师傅们把树变形的手段真的很高明,但我不得不说他们的残忍。他们是如何把上面那三株树变成那样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经验介绍的文章,我真的心惊肉跳。他们会毫不手软地对茎整形,为了让盆景植株显示粗而苍老的样子,竟然“利用雕刻的方法,剥去部分树皮,使树皮表面凹凸不平,以显苍老。”剥皮后裸露出的木质部分,要用“浅色墨汁涂抹”,这使我想到了那种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行为。为了使树达到想象中的弯曲样子,则“金属丝或棕丝蟠扎,使其弯曲”。为了造成生机盎然的劈开茎效果,就把主茎“用凿子或斧子劈开,中间夹入小石块,固定其形态,再填上泥土”。对树干是如此的残忍,对枝也不例外。为了让树枝达到观赏者的满意效果,“可以把树枝用金属丝在枝上缠绕,金属丝要贴紧树条,以金属丝和枝条成45°角为最佳。”对于那些不断长出的新枝条,则是“可用手摘叶、摘心的办法控制树形,或用锯截修剪的方法整形、定型,截取处要用浅墨汁涂抹处理。”我终于明白了,上面那些盆景中的植株怎么会变成那样了。为了满足人的欲望,人就可以残忍地让这些植物们变形。以前读到龚自珍的《病梅馆记》,只感觉到的是对植物的变形,“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还没有这种残忍感觉,也只是“斫直,删密,锄正”,就好像人剪去头发一样,为的是让它更美。今天亲眼见了这些盆景们,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好像听到了那些被整形的树株们痛苦的哀号和死去活来的眼泪!
人对植物们能根据自己的需要变形,而且毫不顾忌植物们的感受,对自己的同类也未尝不可这样。我们的长辈们总是事先拟定一条他们欣赏的标准,在他们的头脑里绘出一幅他们欣赏的图画,然后使着各种法子,让他们的孩子按着他们的标准生长,让他们的孩子在盆景模型中成长,而不是在野外的天地中自由地生长。为了孩子升学,强迫孩子加班加点,戒掉一切娱乐爱好;缩短睡觉时间,“头悬梁,锥刺股”;甚至放弃体育锻炼时间。为了实现家长们的梦想,不懈让孩子们劳累于这种培训班,那种训练班。我是长官,你要做我的手下,可以,那你就得合我的胃口,按我给你制定的标准做人,你必须成为我欣赏的盆景,你痛苦也好,你不乐意也好,都得如此。你要想成为野外的大树,放肆地生长,那就离我远一点,永远别到我的盆中来。
我觉得,我好像是卖盆景的,我仿佛陷入了一个盆景世界。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是在培养大树,还是在培植盆景?我们在努力压制孩子的反抗、孩子的叛逆,让孩子在痛苦中慢慢变成我们的盆景。我突然感到,我们这些大人对于孩子们的有些手段的残忍。我又矛盾,我不让孩子成盆景,他们将来被变形成盆景的时候不是更痛苦吗?现在就让他们变形成盆景,等他们大了,他们早已经忘了变形时的痛苦了。还有,把所有孩子都变形成盆景,就没有人说盆景制造的错误了,就像我们看到市场上的盆景还觉得它是艺术品一样。我被我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逻辑啊?
我怀疑,在旗台处放那四盆盆景植物真的恰当吗?是在启示学生成飞翔的龙,还是在暗示学生我们正在用培植盆景的方式培养学生?是的,应该是在告诉学生,我们是在培养盆景中的龙,你们要像这些树一样,乖乖地听我们的,我们用刀雕刻,用锯锯,用铁丝捆绑,你们都不要闹,不要犟,这样你们才能成为人类最美丽的盆景。
把盆景搬走吧,在校园培植的不应该是变形扭曲的盆景,应该是修房造屋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