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
文章情感浓郁,把老巷描述得甚是温馨,尽显作者那份对亲情的爱恋和深情,让我们日趋浮躁的心灵感觉到了一份真和深爱。问好作者!
那场风后,秋来了。
那是午后的风,关上门,在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幽静的小巷里漫步。脚下的青石板如风一样清晰,像是老巷里哪个贤惠的妇人用水洗过,低头来看时竟可以看见自己的人影。在那模糊的影子里,记忆像小巷一样曲曲折折地向我扑来,在心灵深处最为隐秘的地方稍稍撞击了一下,又伴随着暮色的钟声悄然离去。我抬起脚踏下去的每一步踩着的都是原来的脚印。在小巷的石板缝中细细捡起一些温柔的词句,想找回一些儿时举手投足间的影子,缅怀老巷和它的秋。
说起老巷的历史,谁也说不清楚。老巷是那个经常捋着胡子的长者也只用了很久很久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老巷历史的悠久,老巷的那些光滑异常的青石板可以作证,老巷里吹过的唐朝的风,落下来的宋朝的土可以作证,老巷的历史也确实很久很久了。在记忆中老巷似乎从来就没有现在这般苍老,优雅,恬静,俨然一副用淡色描摹的山水画。依山旁水,依山便有了山的厚重和坚韧;傍水便有了水的灵气和俊秀。老巷临水的那一面全是吊脚楼,一根根木桩从水里支撑一个连着一个像空中楼阁一样的木板房。依山的那一面是用土筑的房子,盖着青瓦,借着山势显得格外的宏伟。在吊脚楼和瓦房子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一直延伸到河边的小码头,吊脚楼全是木板搭建而成,临水的那一面开着很大的窗子。从窗子里可以看到河里不时摇过的船,儿时的我就是最先从这扇窗子里了解外面的世界。另一边是土房子,都是二层,只有少数几家富裕的家庭还在第二层上加了一个小楼阁。老巷里的住户大多是本地人靠打鱼和种地为主,也有几家小旅店为从水路过往这里的船工和旅客提供方便。老巷里还有几家小小的商铺,经营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和当地的一些土特产品,生意多半清淡。
老巷里连绵的木板房,木板已经变成了褐色。一开就会吱呀地做响的木板门前坐了一个掉了牙的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丝懒懒的倦意,从河面上吹来的风吹起了她的几缕白发,显得越发的安详。我的家就曾在老巷旁边的木板房里。清晨,天还是蒙蒙亮,就可以听到起早挑水的男人从老巷里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老巷很窄。时不时还可以听见水桶相碰的砰砰声,从河里的小码头上不时会传来吆喝声,那些夜晚在这里过夜的船工正准备开拔。这些声音成了我儿时的心灵中最早的交响曲,多少年后,当我再一次在木板房的阁楼上听到这种声音时竟再也无法入眠。老巷的白天多少有些冷清,男人们忙着下河打鱼,女人们拿着男人打鱼要用的工具把他们送到码头,看着自家的男人摇着船离开,直到远远的看不见了便回头爬上那一级级台阶回家。傍晚,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都回来了,小码头上便热闹一阵子,女人和孩子都到码头上去接出河打鱼的男人。收获不小的吆喝着女人和孩子把鱼按大小分好,转卖给这里的鱼商,数着不大不小的几张钞票背着欲望搂着老婆孩子回家了,收获不大的木然地冲着自家女人歉意地笑笑,女人也便宽慰几句“回来就好”。这时候木板房里飘出了青烟,老巷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就是这样的老巷,成了我儿时最好的乐园和最好的家园。
小巷里那盏昏黄的街灯是我上初中那年才装上的,我上初中是在离老巷二里地的一所乡村中学走读。多少次他曾拉长我夜归的影子,烘干我眼角的泪水,在黑夜的寂静中数过我疲惫的脚步。三年里,妈妈曾无数次在有雨有雪的夜晚在街灯下焦急地张望,一头青丝成白发。离开了老巷,有一次回家,母亲和我说起上初中时的往事黯然地对我说,很多次走在街灯下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总以为我会拿着书跳着跑着走回老巷。那些如水的记忆一次又一次触动着我的心弦,不知在老巷的母亲是否健康,是否寂寞,是否还时时牵挂,这些年的离别是否又白了她的头发,绿了老巷的芭蕉,红了老巷的樱桃。忘不了那个穿白色连衣裙,扎着蝴蝶结,一笑便有两个小酒窝的姑娘低着头从小巷里匆匆走过,忧忧郁郁的脸像极了老巷里的丁香花,偶尔一抬头,我能看清楚地到她那明媚的眸子里有着老巷人特有的纯净,如水如烟。还有那熟悉的背影,纤纤弱弱,定格成了在老巷的那些年代特有的记忆。
黄昏时刻下起了雨,细细的雨线像一张网把老巷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撑一把油纸伞看雨落老巷,雨点落在青色的瓦上,随即又溅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瓦和石板的颜色便显得分外的鲜明。这时河里也起雾了,飘飘绕饶地把老巷笼罩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如果此时在河里的行船上看这一条小巷的吊脚楼,便仿佛是仙境一样,飘渺得让人陶醉。雨下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个小时就停下了。收起伞,沿着小巷一路浏览,一位老者坐在自家的堂屋,拉着一把二胡,用沙哑的声音唱着京剧,空空的房子和嘶哑的声音在这个黄昏显得有些许的苍凉。
多少年了,老巷还保持着它原有的姿态,除了在河面上偶尔开过的机动船和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衣着时髦的游客,老巷仿佛与时代隔绝了。我在老巷的尽头站下来,风吹起了我的衣袂,从老巷的这头到那头,我用一个下午终于走完了我二十年的期盼,却再也找不到那些我苦苦追寻却遗失了的梦。就这样离开吗?我俯身轻轻地问老巷,老巷无语,一如一个孤独守望者的沉默。或许我应该在老巷的尽头下跪,为我的背叛道出最后的忏悔和忧伤,但老巷依然无语。
今夜无月,还是回去吧,老巷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