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和一本书

有一本书，一个人绝对不外借的。

书的名字叫《朦胧诗选》。它就像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嘴唇是不会轻易说出的，他的手是不会轻易写出的。她被珍藏在内心最深沉最柔软的地方，不能触碰。就像这一本《朦胧诗选》，它存放在书架的某一角，他知道它在那儿，他放心了，他的目光也不轻易落到那儿。就让它在时光里静静地呆着吧，不凝视，不聆听，它美给自己看。

朦胧诗，一个年轻男孩的生命和热爱。一张多么热烈的面庞、一双多么灼热的目光、一颗燃烧着激情的心灵，在每一个清亮的早晨、每一个织着细雨的黄昏，在图书馆的小径上，在操场的台阶上，在明亮的阅览室里，他捧读着他的《朦胧诗选》，他的内心有多么激动，他一颗澎湃的心日夜沸腾着，北岛、舒婷、江河、杨炼、顾城、梁小斌，他喜欢这些闪闪发光的名字，他迷恋从他们手指上流淌出来的那些美妙诗句，他喜欢那些略带感伤有充满理想的光芒的句子。“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让他热血沸腾。“不是一切大树/都被风暴折断；/不是一切种子/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不是一切真情/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里；/不是一切梦想/都甘愿被折掉翅膀……/希望，而且为它斗争，/请把这一切放在你肩上”，他找到了前进的灯盏，他紧紧握着它不放。“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人间天上，代代相传/但是，心真能变成石头吗……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让他柔情万丈。“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他明白了自由、独立是爱的前提。“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他是那样地喜欢顾城的近乎透明的小诗，他像喜欢的诗人一样晶莹，任性，爱幻想，永远生活在童话里，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诗太纯粹、太精致、太温馨、太浪漫了，他不想出来，他不想沾染尘世上那些飞翔的埃土、聒噪的喧闹，他爱美，他正在幻想。

他觉得胸膛里诞生了一团火焰，红红的火苗越升越高，他坐在小小的火苗上燃烧自己。他开始写诗了，他爱上了一个缪斯。他遇到了一个女孩，他不由自主地爱恋了，他有一个女神，一个娇柔又娇娆、秀气又清新的北方女孩。女孩爱唐诗宋词，女孩爱柳永，爱秦少游，女孩把一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录给他，女孩说爱它吧，像爱我一样。诗美，字美，眼神美，娇羞美，笑靥美。从此男孩记住了这句诗，用心灵的柔情。他觉得他拥有了幸福。他一次次背着他喜欢的诗给女孩听，他一首首地写着诗给女孩看。女孩陶醉在童话的世界里，两个人的世界里，沉进了爱情的巨大的漩涡里，幸福地不能自拔。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浓发，你清瘦了，快长胖一些，长壮实一些吧。他们天天在纸上写着对方的名字，她让他在新买的书上写着她的名字、日期，她爱他潦草的字迹和不羁的激情。

他的爱也成了她的爱。他的诗成了她的诗。他的《朦胧诗选》自然也成了她的最爱、珍宝。她把它放在床头，白天翻着它，夜晚枕着它，书的每一页都有他写的字，他的那些简短的诗评。女孩爱读，女孩永远读不够。

他们爱得如痴如醉，他们爱得浪漫又疯狂，痛苦有灿烂。男孩的家在南方，女孩的家在北方。在二十多年前的一纸定终生、一张派遣证决定爱情的时代，分配不到一起那就意味着分手，男孩和女孩不相信不幸会降落到他们头上，没有理由啊，他们爱得那么与众不同，但是不幸偏偏在恋爱的人群中很仔细地找到了他俩，不幸无动于衷地说，命中注定你们不能厮守终生，三年的时光你们该满足了，现在你们必须分手了。男孩哭得很绝望。男孩是男人，他在流完了爱情的泪水之后，毅然决然地送女孩走了。男孩无限伤感，男孩觉得一大半世界走了。男孩从没有怀恨过女孩，他爱都爱不够，他哪有时间埋怨女孩呢。男孩把他们一切的书信、合影、诗歌留给了女孩。男孩对女孩只提了一个要求，把那本《朦胧诗选》寄还给他。男孩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把诗留给我吧。有诗在，就有幻想，就有梦，就有激情。人世间太冷了，诗歌就是他的火焰，诗歌就是他的光芒啊，他要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存下他伤痕累累的身躯。诗真是一个好处所。

女孩寄来了《朦胧诗选》，男孩以后再没有打开过那本书。他把书藏在抽屉里，他怕见到它。他是一个语文老师，每天早读课，他孤独地站在讲台上，默念着那些诗歌，他太熟悉那些诗歌了，书里的诗他大部分能背，他以前经常背给一个人听，现在，以后他只能背给自己听了。他爱这些诗，他上课时，一些诗句常常脱口而出，他有时面对这些新鲜的面孔朗读着诗句时，冷不丁地会想到一个人，一个眼神，一个人说话的口气，那一刻他恍如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身体在这儿，他的心不见了。他只能一遍遍在开阔、空旷的原野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他吟诵着梁小斌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他像在呼唤什么，他像在寻找什么，他像在等待什么，天空知道他寻找什么，大地知道他等待什么。风吹拂过他的身躯，小鸟不告诉它知道的秘密。经过爱情重创的他，虽然眼神不再像昔日那么明亮，胸膛不再像昔日那么贮满柔情，心灵像收割后的田野一样寂寥、空廓、荒凉，但他仍然追求真，心存善，相信爱。他是一名教师，他心中辉煌的太阳落下了，他的天并不黑暗，他还有夜晚的月亮，清洁地柔和地发出淡淡的、永恒的光芒，他将终生从事的教育。他有满天的星星，那些闪烁的无暇的眼睛，他喜爱的那些学生。

他喜欢他的学生，他的学生也喜欢这个充满了激情但有时也无限感伤的老师。他们爱听他的课，爱看他跳舞，尤其在课堂上读诗，他是那么得深情，有些女生甚至偷偷地爱上他了。他用他的热爱，他的诗征服了学生。或者说，他的诗就是他的热爱，他的热爱就是一首首诗篇。这个人胸中永远贮存激情，这个人心中永远流淌着诗情画意，这个人愿意一生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这个人就是我，一个很普通很平凡但学生很在乎的老师。

今天，为了查一首诗，我不得不打开书柜，又翻开了我的《朦胧诗选》，我热爱的诗篇，一双爱情的手曾久久抚摸、珍藏的柔情蜜意。久违了，我的爱。久违了，我的朋友，我的生命，我的书。书已经旧了，不见当年艳鲜的色彩，光洁的面孔。书很薄很薄，但必须用双手捧着，它沉甸甸的，曾经是一个人完整的心，是整个世界的重量啊。

我把它平放在桌子上，慢慢摩挲着，像在触摸一个人细细的呼吸。我好像在隔着时光的河流朝对岸的一个人凝望。

有书多好，有诗多好，寂寞了，一个人就静静地沉到文字里、诗行中做梦，取暖，再带着一份感激之心走出来，走回这个真实的世界，好好地并且认真地活着，为一个人，为许多人，也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