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

大脑在萎缩、在退化，从某一刻起便开始失去了记忆的能力，而那一刻，我想，大概是在很久以前。时间的积压和闪幻，暗示着生命的衰老和生命的无力。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回忆，那么处在注定要一闪而过的未来的顶点的现在又有什么意义。生命没有意义。

人是要为意义而活，为价值而活，不是社会的或世界的，而是自己的价值。所以要努力再努力，以试图使自己的生活精彩万分。需要一个目标。生命仅需要一个目标。我找不到。偶然。毋必。歧路不断在我眼前出现。我选择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因为我喜欢与众不同。可我是否真的与众不同？我很想使劲地点点头。路没有尽头。看不到尽头。人生路上披荆斩棘，伏虎降鸮。谢天谢地。努力。回头。草地上的脚印，隐隐绰绰，有我洒下的血迹。淡红，蒸发，窅茫一片。“我选的路没有错”，我鼓励自己说。事实。岔路。哭在歧路。向南向北，到底有何不同。生命的意义，我的目标，我的执著。一个目标，只有一生。多么期望，有地狱，有火焰。惩罚我，灼烧我，然后还我一生。从头来过。佛说万事万物皆出因缘。此生的困惑与思索，此生的痛苦与绝望，来生也许不会再有。我虔诚地祝念一切真如。心香冉冉。似梦里，泪暗滴。

我还年轻，22岁，也许吧。未来纵使无从知晓，但那最原始的生命力总不甘寂寞。在某一刻，脑海中突然显现一条清晰的路，如同闪电般在混沌的黑暗里撕开弯曲但明亮的口子。弯曲的但明亮的。我很兴奋，心潮为之涌动。我想这就是我的生命的定义。有了路就不怕黑暗。我很年轻。青春很短暂。经不起任何随意的试探。坚定信念，为自己的理想奋斗。可理想曾多次地欺骗了我。它虚无，不可靠。我不会用任何既定的概念去定义的自己，去束缚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喜欢恣意地扩张。路没有尽头，或者，湮没在黑暗里。

我喜欢读书，读古人的书。喜欢在寂静时翻翻书本，看看古人。没有什么美酒香茗，只有淡淡的书香，幽幽的妙语，缕缕的情思，昂昂的气志。我乐在其中。不知不觉地，回忆中，尽是褒衣博带，金盔铁甲，波诡朝廷，鸣镝战场，还有田间市井，小桥流水，山谷烟霞。不，这不是我的回忆，这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或者建功立业，或者高蹈隐迹，又或者壮志不遂，时不我遇的古人。不是我，不是我……走火入魔。小虫。一只又一只，小虫爬上了我的书本。在边缘进退，在书脊中徘徊，在黑色的字体上不动。你是要争做多余的那一点吗？可怜，可恶。心烦。虔诚的我从不杀生，因为前生杀得太多。脑海中爬满了飞虫：细细的腿在快速地腾挪，薄薄的翅膀在不停地抖动。惩罚。心烦意乱。腐尸。书本和我都是腐尸。城市里的夏天才刚刚开始。我已经衰老不堪，已届暮年。回忆，回忆，回忆在杀死更多的脑细胞。回忆模糊不清。没有回忆。半生虚幻，没有走过。已届暮年。正等待着黑暗将我吞噬。灵魂，将进入地狱等待轮回；肉体，将成为其它肉体维持生命的午餐。希望你能够健康长大，长命百岁。

生命，迷茫，怅惘；意义，偶然，不定。从前的我何曾想到。否则，我将把它们作为一生奋斗的目标。

在大脑罢决记忆以前，什么东西残留，明晰：新黄的草庐，袅袅的炊烟。明媚的阳光，斑驳的柳阴。唧喳的麻雀，咕呱的鹅鸭。微波的池塘，广袤的土地。圆圆的月亮，闪闪的群星。如水的夜晚，珊珊的花影。大爷的烟卷，孩童的疯耍。黝黑的面庞，皴烈的双手。爽朗的笑语，淳朴的生活。我努力收拾着遥远的回忆。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