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办教师转正记

吉仁

吉仁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5-09 16:16 责任编辑:沉醉不知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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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社办教师转正,这一路行来必有许多艰难和困苦,好在这些都成为过去,成为历史。而今,你已然投身到教育行业,并且深深地地热爱上教师这门职业。正如你所言: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不亦乐乎?喜欢这朴素的文字,问好作者,祝愿你在自己的岗位上培育出更多人才!

读初中的时候,我压根就没想当教师。因为那时当教师被视为“孩子王”。民间流行“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的俗话。我读小学时,看到那些恶作剧的学生,调皮捣蛋的学生把老师气得茄皮子色,就心中暗想:我长大之后,无论如何,不能干这个差事。一九六八年春,我看到“文革”前途渺茫,就“解甲归田”了。这期间家乡的学校教师缺编,要招聘一名临时代课教师,那时家里缺少“孔方兄”,我已近“弱冠”之年,为生活所迫,答应了校长的招聘。也没考试,也没试讲,就走上庄严的讲坛。教小学四年级,每月代课工资二十八元五角。

干了三个月,“文革”事发,遭遇牢狱之灾,出狱后,回乡当了农民。脸朝黑土地,背朝热太阳,热天一身臭汗,雨天一身污泥。总想逃离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课堂。一九七一年春,学校缺初中教员,大队干部和校长来找我,我虽然不愿意干,但摇笔杆总比捛锄杆要轻松一些,于是就答应了。到了秋季,由于一个学生公开在课堂上跟我顶牛,我对他施以惩戒,公社教育科要对我口诛笔伐,在一个阴雨天,我的心也阴云密布,心雨淋漓,我不得已逃离的学校。

后来在生产队当了半年会计。我哪是当会计的料,不懂算盘,不懂记账,常常求人帮忙,干了半年。学校校长要求我回校,我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允许体罚学生,不然我是不会回去的。当时村里文化人凤毛麟角,校长不得已答应了我的要求,前度刘郎今又来,还是教初中语文。回到学校不久,就打了一名闹课堂的男孩,家长来校抗议,校长把我回校的条件摆出来,家长不吭气了。从此,再也没有闹堂的学生了,我的工作也就顺利多了。

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帮”之后,县教育局举行了全县社办教师文化水平测试,考的是初中语文教材,我仅得58分。我到现在还记得下面两个考题:

我们中国是世界上最大国家之一,它的领土和整个欧洲的面积差不多相等。在这个广大的领土之上,有广大的肥田沃地,给我们以衣食之源;有纵横全国的大小山脉,给我们生长了广大的森林,贮藏了丰富的矿产;有很多的江河湖泽,给我们以舟楫和灌溉之利;有很长的海岸线,给我们以交通海外各民族的方便。从很早的古代起,我们中华民族的祖先就劳动、生息、繁殖在这块广大的土地之上。

这是毛泽东《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中的一个语段。

这段文字是怎样连贯起来的?这个题我只能乱答一气,因为我根本不懂什么叫连贯。还有一个题是翻译古文《冯婉贞》中的一段,这个题我也答得乱七八糟。

不少同行都及格了。但是我心里清楚,他们在考场上使用了一些妙招。我虽不及格,但成绩是真实的。虽然如此,我自惭形秽,好长时间抬不起头来。但我并没有消沉,抓紧时间学习。一九七七年有了高考的消息,年龄放宽。这个消息振奋了成千上万学子的心,我的心也波澜起伏起来。我仅仅是个初中生,只好借来高中教材。考文科吧,文科自学难度较小。我一边上班,一边起早贪晚地学习。数学多年不学,一蹋糊涂,只好放弃。我抓紧时间学习政治、历史、政治这三科。但报名时,因“文革”问题受了限制,不许报名。一九七七年高考的机会永远地失去了。但我没有绝望和放弃学习,我想,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能考大学,当社办教师也需要文化啊。一九七七年到一九七八年,那两年,我几乎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程度。一九七八年又开始高考报名了,我找人通融一下,终于把名报上了,也参加了高考。

考试那天,中午我一觉都没睡。在二姨家那狭小的居室里,把古代历史地图,全都结合重点考题查了一遍。还真巧,居然碰上两个考题,我的历史卷答得最好,是78分。虽然语文没复习,也及格了。政治和地理也都及格了。数学科最惨,只得了5分。总分接近300分,虽然不算优秀,也进了录取分数线。后来转正时,教育局不许转正与上大学兼报,我都过了而立之年,孩子、老婆、热炕头,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老师吧。

一九七八年暑期,有社办教师转正的消息,但报考有名额限制,只有取得过镇一级的先进工作者才有资格报名。我没有这个荣誉,当然没法参加考试。不上考场怎么能金榜题名啊!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只好托我的知心朋友张国玉,找镇里的干部刘忠学弄个额外的名额。当时张国玉是大队干部,刘忠学是镇里的宣传干部,他跟镇里管教育的干部岳子彬说了情,给了一个名额。当时我是一文钱也没拿,要是现在没有几千元这个名额是拿不到手的。打听一下,考试内容以高中课程为主,有百分之二十的大学课程,教哪科考哪科。加试政治。心里有了谱,我抓紧时间复习。这次考试的试题,我还记得一道,是作文,改写周总理的一首七绝: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语文科,全县参考几十人,转正名额为11名,我名列榜首。事后,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名,那位第一的老师被刷了下去,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实际上是第二名。接下来就是讲课,课题是毛泽东的《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当时是高中教材。这篇课文是一篇哲学论文,要讲好,也不容易。考试这一关过了,讲课只是参考分。讲台也站了五六年,总不会讲得太差。评委是教师进修学校的教研员吕英和李凤阁老师。李老师,大个,长脸,大眼睛,体格偏胖。吕老师,中等偏高身材,有点发福,红赤面,小眼睛,戴高倍近视镜。他们两位都是教育界的名流。粉碎“四人帮”后,教育系统加强了教师培训,吕、李二位老师都给我们讲过课,培训时也考过试。他们二位对我的印象也很好,还在进修的课堂上表扬过我。讲课也顺利地通过了。体检也通过了。但我的麻烦却来了,那就是涉及到“文革”问题——我曾经入过狱。人事科的那位张姓教师,“文革”期间就在扶余一中,虽然没教过我,也算是我的老师。那时我们正好是对立面,我对他也有不恭的行为。他对我的问题不依不饶,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去公安局调查。

那一年我的运气十分好,恰好这时中央下达了28号文件,有学生的问题一般不整的指令。我的转正问题由我的老同学孟宪玉反映到县委,那时他正担任人大常委会的秘书股长。县委坐下来研究,一致同意我转正。但我心理还是没底,害怕到白城地区批复时会出差。我就找到我的老乡兼同事——刘树毅,他与我曾在农林小学当过社办教师。后来上了师范,被提拔到白城地区当了干部。我只好给他打电话,要求他帮忙,他很热情地答应了。就这样,我终于得以转正为国家教师。

后来我调入扶余一中,当时是全县的重点中学。后来又离开吉林松原市,到豫琼粤各地教书。教书四十载,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现在我在遥远的儋州,苏东坡曾经被贬的地方,离我的家乡万里之遥,我常常想起当年帮助我转正的干部、朋友、同学。他们,有的已经去世;有的还在家乡,有的已不知飘零到何方。当年,我转正的时候,他们没有吃过我一杯酒,没有抽过我点的一支烟。有的根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却热心地为我办了一件大事。那没有沾染铜臭的乡情、友情,直到现在还在我的心里散发着幽香。

从那时起,我才正式投身到教育行业中来,经过多年的历练,我才发现,我是多么地热爱这门职业。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