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山

书晗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5-08 12:19 责任编辑:见群龙无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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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写给母亲的文字,字里行间的这份浓浓亲情和怀念让人动容。杜鹃花开,漫山遍野,却无法承载起作者对慈母深深沉沉的爱!逝者安息,拳拳思念,与您同在……

母亲离去一年了。从上个母亲节开始。便一直尝试用文字诠释那份母爱,最后发现,多么精越的笔触亦无法延续那个完整无私的圆。以至一再搁置,又一再拾起。是无法割舍的,哪怕只是怀念。因为珍贵。

——谨此篇献给我的母亲

是那天的遇见。海湾邻城的内陆旅行。车子行近一段山下。

那是一座土尘贫乏的石头山,嶙峋的褐色山壁。石缝间野草交织,枯黄中裹着微绿。几株柏树稀稀落落,枯瘦的腰肢,正在寂寥中努力吐放五月的色泽。这一带的山贫瘠得让人乏味失落,便又怀念起那边的山。

那边的山蜿蜒连绵,像母亲温暖的胸怀,伸出柔软的手臂拥抱、捍卫她的生灵。漆红的小镇仰望着她。清新宁静的一方水土,永远耸立在我记忆的天空。她是整个小镇的生命之源。人们依赖她,信任她,喜欢并亲近她。不断地汲取她四季的营养。人们从不给予她什么。她依然用她的血脉滋养小镇的血脉,无怨无悔。松枝,野果,野菜,野肉。让方寸之地的生命在穷困年代里延续到今天。人与山之间便凝结成一种无法割据的情怀。山岭如此,小镇如此,居民如此,母亲亦如此。采回的松枝用来取暖热灶。野菜野果则被刷洗晾晒,再悉心加工成餐桌美味或饭后甜点。在孩子们的狼吞虎咽中久久地微笑。

孩子们却不剖析生活的内核。四月尾期,便翘首企盼那遍布山岭一片片粉红,好让他们的快乐得以放纵。

“斗雪开花心意长,亭亭玉质芙蓉装。泛春千里映山红,芳散风随万户香。”说的就是映红早春的兴安杜鹃。那凌雪傲霜于百花之首的北国报春之花,孕之冬雪,绽于春寒。常常在五月初冰雪残余间一夜怒放。层锦叠秀,极尽炫妍。映红北国,映红兴安岭,映红完达山脉。也映红了小镇新的生活。

母亲说,杜鹃是幸福的使者。关于这个传说,母亲的故事很是凄美。当年,一个叫阿香的鄂伦春姑娘为了引开俄国人的侵略队伍,而被残杀在兴安岭的故事。她的血染红了白雪,染红了兴安岭的大小山脉,便开出一片片火红的花丛。人们的生活液开始安定幸福。花的品貌酷似杜鹃,人们叫它兴安杜鹃。鄂伦春人更喜欢叫它达子香或映山红。因此,每进五月,孩子们便迫不及待地登山采择。唯恐失去一揽,便似怠慢了这个传说。

我很少见母亲养植花草,甚或采回一支杜鹃。便一直认为母亲是不喜欢花的。

五月里母亲格外辛劳。灶间,田地,缝补,菜园,去山里捡拾松枝,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和一院子家禽家畜的温饱。因此,我们把采摘回来的杜鹃花插入玻璃瓶后,并不期待它们会得到母亲的照料,便各自去上学。求学的路程里亦没探究过生活的内涵和母亲的辛劳。

多年后,离开那边的山,我做了母亲。跋涉在人生路上,生活的内容被逐一品阅,方才顿悟,那份始终萦绕于思想深处无法抹灭的情愫,皆源于少年的纯真和那份深切无私的母爱。便终于洞悉到她的美,它存在的意义以及那一方生灵延续的伟大根基。便懂得了感恩。而母亲却老了。老得走不动了。老得只能驻留在山的一席,在杜鹃山岭,默守人间的四季轮回。直到雕刻成山。

这些镌刻在脑海深处的印记,往往就在某个倏忽一念间突然涌现出来。五月一到,我便在海湾的山岭悉心寻觅,竟无法释怀那边的杜鹃山。

就在蓦然失意回眸的那一瞬,一簇熟悉的粉红突然与视线的砰然撞击。我的呼吸哑然而止。

那是近海内陆罕见的灌木科的植物,静立于贫瘠的山间。仅有的一簇。久违的姿态与色泽。它突兀着,绽放着,顺着坡势朝向路面。仿若寻找可以依托的生灵,把她放在手心里重返家园的那份真爱。

杜鹃!杜鹃?那是杜鹃么?我一直沉寂的嗓音在视线交汇的瞬间惊爆开来。

时间停滞了。世界消失了。只看到那簇杜鹃,穿过幽暗的朦胧,飞奔于那边的山岭,挥洒连绵的粉,围着漆红的小镇,和早春的故事轻声地合唱……

母亲常在我们沉睡的呼吸旁,借昏黄的油灯绣花。旧年的五彩丝线和一根微小的缝针在她粗糙的纤手中飞舞,穿梭缠绕间,一朵一朵秀丽的杜鹃便绽开在浆白的布上。它们千姿百态,并不比山岭的杜鹃逊色。亦会在我惊梦醒来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抚摸我。星星在夜空璀璨。母亲的小夜曲在旷野中萦绕。她瘦弱的身影在碰壁上轻轻的摇曳。那些爱的故事,我记得。温暖从血液里流射开来,恐惧和哭泣的逃离,我记得。微笑在她脸上绽放,开出一朵一朵粉红的杜鹃,我记得。

那个反复出现过我梦里的,正是这片粉红。有时候,在绿意之上;有时候,在残雪之端。母亲站在花簇间,穿她喜欢的红色毛衫。看着我,微笑。笑容是黑白的。

我始终无法亲近她。她像远古飘移来的画卷。我张开手臂,她便消失。

唯有思念,沾满泪花。流注于山岭四季的生命轮回……

后来知道,母亲也是爱花的。

她的花不叫杜鹃。

叫骨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