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房奴”的父亲

前两天约好的家庭小聚，父亲亲自下厨，为我们三个已各自成了家的女儿，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饭桌摆在最近竣工的新楼房的大客厅里，餐桌上，父母难掩喜悦心情，像招待客人一样一再嘱我们多吃菜。两杯酒下肚，父亲突然之间，像出了神似的环视了一下这高屋大窗，如释重负般的轻声自叹道：“这房子，再也用不着搞了。”我听之不觉心头微微一颤。

在我有记忆的三十年里，父亲是全家的支柱，一直是“主外”做大事的。而这些“大事”，除了上班挣钱养家外，就是无休止的建房和修房了。就在这一百多平米的老宅基地上，从爷爷创建的茅草屋开始，拆了建，建了拆，不断维修翻新，直至今天，两幢精致小楼占满了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空隙。为了房子和住在房子里的亲人们，父亲耗尽了他近一生的心血和积蓄，做了近一辈子的“房奴”。

朦胧的记忆，是从我六七岁起。那时大院子里有两座共五小间黄土和茅草堆砌成的房屋，可是，爷爷奶奶住的两间在一次狂风暴雨后坍塌了一角。勤劳大胆的父亲母亲经过商量后，拟出了一个当时堪称惊人的计划：推掉土屋，盖三间瓦房！算算，手上虽有些微积蓄，但离盖瓦房这样的大工程，还差着一多半呢。为了节约成本，只得自己来做小工，且廉价买进一小半砖厂报废的半截砖来搭着使，水泥石子黄沙等材料也是自己用板车去拉的。拖拉机把砖瓦倾倒在院外，父亲母亲一次次将砖瓦码齐在粗绳子上，母亲在前，父亲在后，当父亲一声长长的吆喝声“起”字完全落下时，沉重的砖堆被他们黑瘦的肩膀一齐挑了起来，二人迈开同样艰难的步履缓缓的移动，尤其是父亲，因为砖堆尽量的往后靠，已碰着他的腿了。房子开始一点点的升高了，父母也在一天天的憔悴与黑瘦。小小的我，看着他们粘着尘土的汗水，大颗大颗的滴落，那些记忆的碎片，从此深刻，再也挥之不去。

我的小学六年生涯，也是我家由“土”变“砖”的漫长历程，父母平时省吃俭用，一旦手头上攒够了钱，便开始将弱不禁风的土屋们一间间推倒了重建，包括厨房，甚至到猪圈，都一律用上了红砖灰瓦。几年时间，院子里，陆陆续续地盖了十多间高矮不齐的瓦房，东一间西一间地，虽没有什么格局可言，但是，我们全家人的欢喜心情却在与房逐升，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房子是坚固的，不管外面的雨多大，风多狂，都再不必担心了。而且房屋出租，也着实改善了家里经济拮据的状况。曾经的一间小屋，让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就是父亲专门为我们姐妹三人建的小小一间“读书室”，室内陈设简单，当中并排两张旧书桌，三张大圈椅，靠墙一个大书柜，书柜里是父亲在旧书摊买来的杂书，历史，地理，还有小人书，应有尽有。父亲闲来，经常给我们讲些古人刻苦成才的故事，鼓励我们好好学习，多看书。规定我们在这间屋里看书不得出声，要完全沉静在书里。酷爱书法的他，还写了“苦读书”三个大字挂在墙上，以励我们刻苦学习。只可惜当时我并不能完全领悟父亲对我们的期望，现在回想起来，总有愧对曾经的“读书室”，愧对父亲的感觉。

中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们村子欣喜的迎来了“农转非”，所有菜地被征用，家家户户不仅拿到了不菲的补偿款，所有够年龄的还都分配当了工人。于是，接下来的几年，村子里欢声笑语不断，家家都是大瓦房一间接一间的立起，上梁时的鞭炮声总是时不时的就响起来。父亲眼见周围的邻居家住上了宽绰舒适的大房子，羡慕不已，于是，拆小并大的建房计划又诞生了。虽说那些低矮的瓦房曾侵注过他和母亲的无数汗水，但是为了全家生活的质量，他还是下定决心，拿出所有积蓄，买了最好的砖瓦石料，将七零八落的小瓦房拆掉，重新建盖起三间大瓦房，高门大窗，到处亮亮堂堂的。这次建房，虽不必为瓦匠们做小工那么辛苦了，但父亲好像已习惯了忙碌，加之多年的建房经验，经常亲身为瓦匠们打打杂，顺便也为房子质量把把关。就这样，到我技校毕业时，家里都是水泥涂了外墙的大瓦房了，既威武又舒适。

时间一天天过去，父母单位的效益越来越好，我们姐妹三人也陆续参加了工作，全家人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也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建房似成瘾的父亲又有了新计划，树一幢“小二楼”。但是这一次，遭到了已懂事的女儿们的反对，因为经历了那么多次建房过程，我们知道尽管已不必自己出重体力，但是那份操心和所要付出的精力一定是不可免的。不过，父亲到底还是不顾辛苦，推了三间最外围的房子，竖起了“小二楼”。三个女儿住在宽敞明亮的楼上，经常促膝谈心，该如何报答父母的恩情。建房的计划直到最近，退休了的父亲将第二幢“小二楼”竖起，房间之多，加以精美的装修，足够三个小家庭同时回娘家共享天伦之乐了才罢。

父亲如今发已半白，终于可以歇下来，不必辛苦做“房奴”，而是开始享受自己毕生劳动的成果，做真正的“房主”，从此过幸福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