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贼谢正道

谢正道是个贼，很有名气的贼，也是很受全班同学、乃至于社会上某些商家拥戴的贼。他之所以能树立这么高的威望，那是因为他从不在学校下手，他的偷窃对象是爷爷、奶奶开的百货门市，他偷来的“赃物”都要分给同学享用，特别是那些家里境况不好在吃、喝、玩方面难以随大流的同学，更是受到了谢正道特殊的关怀，都对他怀有深深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谢正道说他爸爸妈妈有的是钱，爷爷奶奶的门市部赚多赚少倒无所谓，他这种行为不算偷，他当然也算不上贼，他这叫“劫富济贫”，是正道，他是名副其实的“谢正道”。那些受他施舍的小弟小妹们对他赞不绝口不在话下，理所当然的承认他这是正道，就连学校门口开门市部的小姐姐也对谢正道的行为十分认同，那是因为她积压了五年的玩具手枪一次就被谢正道这个大客户“清仓处理”，当天下午，谢正道就组织起了一支装备精良的“敢死队”，那个小姐姐净赚六百元。其他门市部类似这样的饮料、水果、小吃……销售都会因为谢正道的大手大脚而行情看好，至于这个小孩子一次花这么多的钱的来头，在这个社会上，谁考虑这个谁的脑子就可能进水了。

谢正道脑瓜灵，偷爷爷奶奶的钱时，常能想出些绝招，有一次，爷爷看出了他偷钱的苗头，那天吃午饭时，没让他进柜台。他在外面逛了一圈，返回柜台前向爷爷讨了一杯水，五十多元钱就进了自己的腰包，后来听说谢正道在外面找了个竹棍，在一头抹上胶水，在爷爷为他取水的空儿，将竹棍从柜台下伸到放钱的抽屉里顺利完成了任务。他有时候装着摔倒，爷爷奶奶为他忙乎，混乱之中，往往得手，他说这是看了《孙子兵法》学到的“苦肉计”和“调虎离山计”。用来组织“敢死队”的那一千多元钱是在帮助爷爷奶奶打扫房间时碰见了奶奶遗失多年的钱包，算是上天所赐，谢正道说这也合乎《孙子兵法》上的“顺手牵羊”……老俩口，因为这个孙子愁得睡不着觉，气得哭了好多鼻子，门上来了算卦先生，得知老俩口的处境，见缝插针，骗走了两千元。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听取了我的意见，将谢正道送回了在城里工作的爸爸妈妈身边。

这小家伙，自从断了奶，就离开了父母，在农村生活惯了，到城里不适应，又和父母没有感情，加之父母看管严厉，就哭着闹着要回来。爷爷奶奶也感觉困得慌，老俩口也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着觉，虽然不被孙子气得哭鼻子，却被孙子想得哭鼻子。学校距离街道不远，老俩口常到我处征求意见，说他们和孙子都忍受不了分离的煎熬，但把孙子叫回来，又对他有点后怕。我提议他急在心里，别挂在嘴上，熬到谢正道反复求情后在松口。谢正道几乎天天打电话，天天哭鼻子，闹腾了两个多月，还没有效果，最后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有关悔过自新的话说了几背篓，虽是口头保证，但里面也夹杂了些很使人信服的“赌咒”“发誓”。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做了他爸爸妈妈的工作，将谢正道接了回来。谢正道回家那天晚上，天下大雨，车滑入路旁的水池，我和他们一家人挽起裤腿推车，都被灌成了“落汤鸡”，当天夜里，爷爷奶奶就发高烧，我的胃病就犯了。他的父母亲把所有的不对都怪罪在了谢正道身上，谢正道也觉得理亏，并保证今后一定不辜负我们对他的期望。我打心眼里也担心他遇上旧相识，难保不旧病复发，但看他那诚恳的样子，还是没有完全丧失信心。

谢正道果然洗心革面，两三个月没有异常行动，我也走访了学校附近的小卖部，近来都没有得到他的“特别照顾”，我和他爷爷奶奶都比较满意。这小家伙智商偏高，一下功夫，成绩就像吸了雨水的麦苗节节高，期中考试跃居班里第二，我上报学校给他发奖，可材料还没写完，他爷爷又来找我……三百元压在床底下不见了，再没人进来，想来一定是孙子所为。我抱怨他放钱太随意，他说哪天忘了带抽屉钥匙，本想先将钱压在床下，过后再往抽屉里锁。可年纪大了，把这事给忘了，三四天以后才记起，翻找时没了，说着又掉眼泪了。我安慰了他几句后，答应代他“审问”。

我先表扬谢正道学习进步大，近来不再乱花钱，我很高兴。谢正道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幸福和自豪。当我转弯抹角地说出他也许没有经受住诱惑而重操旧业，他的吃惊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捶胸顿足的表示冤枉。我反复表示，能坚持几个月不向爷爷奶奶的钱包伸手也算是很大的进步，彻底改掉还得个过程，但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错误，不能迁就。谢正道有点痛不欲生了。我本想打退堂鼓，说不定孩子还没偷，可一想到这小家伙把爷爷奶奶忽悠地不知东南西北，肯定具备反侦破能力，我这三脚猫的审讯功夫他是可以随便应付的。想到这里，我的态度强硬了，给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谢正道，事情都明摆着呢！你不承认，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好好想五分钟。”五分钟过后，他的表现令我失望。我再给他五分钟的思想斗争时间，，仍没有收获。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得手都有点发抖，谢正道劝我别生气，说是上次因为他我的胃病冻犯了，这一次别因为他又把我的胃病气犯了。说得人情味十足，我稍有点感动，但为了防止他软化我，我就告诉他：“谢正道，今天不承认，你我都不要吃饭，看谁熬到最后。”

五月的正午，骄阳似火，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的喊热，我和谢正道在我的房门口对峙着，双方都大汗淋漓。尽管谢正道一再请求我信任他，但我坚信时间是会摧垮他的意志的。“小小年纪，我就不相信你是孙猴子，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都拿你没法！”我心里想。没过十几分钟，上三年级的儿子被妻子追了过来，他和谢正道都是同一年级的学生，但在不同的班级，调皮程度不相上下。大热天，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儿子却拖着我的一双大雨鞋。我问其中的缘故，他只是低头，一言不发。妻子和我推测学校搞基建，儿子可能在土堆上玩，将一双新布鞋埋进土里了，我俩叫他指了他刚才上土堆的地方后站着别动，我们手执铁锹刨土寻鞋去了。我们劳而无获，回到宿舍门口，谢正道低头站在墙根。“受不了了吧……不过还算老实，没跑。”我心里想。可儿子没有了，地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大大的写着：“爸爸，我上厕所去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我上厕所回来，儿子兴冲冲的给我看他的双脚，说是鞋子找见了，谢正道仍然低头站在墙根。我双手叉腰，警告谢正道，他不承认错误，我要奉陪到底。话音还没落，谢正道的爷爷气喘吁吁的从大门跑进来了。“张老师，钱找见了。我担心孙子偷，将钱放的深了，折腾得我够呛啊！”“唉，你这个人啊，害得孩子和我都不好受，特别是孩子！”我抱怨这个马虎的老人。谢正道听到钱找见了，“哇……”得一声哭了，我上前安慰孩子。谢正道的爷爷却说：“哭什么？虽然没有偷钱，刚才回家，偷了一袋蛋糕，一瓶矿泉水，你爸妈说不许你乱吃东西。噢，他奶奶说，还把他大姑给他弟弟做的一双鞋偷跑了，这孩子，昨天和他弟弟争这一双鞋，今天就偷走了！”“大爷，你胡说什么，孙子一直站在这儿，你又冤枉孙子，你这个人，教我怎说呢！”这位老人有点惹我烦了。谢正道却主动承认是自己刚才回家偷了爷爷的东西，我已彻底被他们爷孙搞蒙了。

“那偷来的东西呢？”我问。“我……我……”“快说，吞吞吐吐的，麻烦事儿太多了！”我没有耐心了。“在你办公桌上呢！”“放在办公桌上干嘛，给我栽赃？”我回到办公室，桌上果然放着一袋蛋糕，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很潦草的写着一行字，显然是在非常紧张的情况下写的：“张老师，不要因为我不吃饭，奶奶说胃病要按时吃饭。”我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好久，眼眶有点湿润。“那一双鞋呢？”我走出房间，摸着谢正道的头问。“给……给……”“不要犹豫，老师不怪你！”“给张成武（我的儿子）了……我怕你和师娘打他，偷来给他了。”我的儿子看事情已被识破，赶紧脱鞋子。“张老师，你们别打张成武，这双鞋就给他吧，我弟弟等着穿我的那双鞋吧，我大姑正在给我做呢！”谢正道拦住我的儿子向我哀求。他的爷爷也在一旁帮腔，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心里一股暖流和一股不可名状的惭愧之情一齐涌上了心头。

事后，我怀疑我的眼睛。“明明看见谢正道低头站在墙根，他哪来时间回家‘作案’”。我百思不得其解。再三询问谢正道才知道那天站在墙根一言不发是穿了谢正道衣服的我的儿子，他们个子差不多，又低着头站在墙根，轻而易举的欺骗了我的眼睛。请假上厕所的那个条子都是谢正道指示我儿子写给我的幌子。他们给我使了“金蝉脱壳”计。“咳，这个谢正道，果然名不虚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