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八座龙

顺着爷爷手指的朝向，在茫茫群山尽头，似有云雾环绕。爷爷告诉我，那里，就是八座龙。我把脖子伸出老长，踮起了脚尖，总也看不清八座龙的样子，也模糊的轮廓也看不到。爷爷眯着眼睛，把黑乎乎的烟斗举起，扁平的烟嘴伸进嘴里，深深吸一口，吐一阵浓烟出来，摸着我的头说，伢崽，等你长大了爷爷带你去八座龙玩，一定带你去。

从村里爷爷辈的人们的描述里，我在心里勾画出了八座龙的样子：它处在山林深处某个险峰之颠，四周凸起，中间罕见的平坦，一口经年不枯的小湖，湖水清洌，偶见鱼虾水虫游弋。一侧突现百尺悬崖，有水沿山涧而至，水流遭遇石崖，失魂落魄直泻而下，气势如虹。八座龙常有珍禽走兽隐匿，最骇人的数深居在瀑潭水中的一种四脚黑体鱼，夜里能发出婴啼般的叫唤声，闻者无不毛骨耸然，双膝发软。八座龙恰巧地压三县（万安、泰和、遂川），故有俗话称之：“阿尿一圈能浇三县”。儿时的我常想，这样的一个地方，一定是用来给神仙住的。

于是，八座龙成了我的一个梦。

村里究竟有多少人去过八座龙，是个谜。我认定的可信的几个人，只有爷爷、四叔公和三公公。另两个爷爷辈的人也说去过，但我不信，原因是他俩不打猎。八座龙人迹罕至，据说与村庄有百里山路之遥，这样的一个地方，非猎手不能抵达。令我疑惑的是，最可信的三个人，说辞也不尽相同。四叔公说八座龙有庙宇一间，住着和尚。三公公则说分明是尼姑庵，不可能住和尚。爷爷更神，说那是个小石屋，或许是给神仙大人备的，不可能住凡人。如此争论一番，八座龙愈发在我的脑海里神奇起来。

念小学三年时的一个周日，爷爷去打猎，我硬拉着爷爷的衣角，要随同一起去。我的心思不在打猎，琢磨着去看一看那神秘的八座龙。爷爷哪能不懂我的心思？带着我去了。行至半路，天公突然翻脸，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俩钻进路旁的灌木丛里躲雨。我浑身被大雨浇了个透，狼狈不堪。脱下外套擦了擦满头的水，就着一堆草垛坐了下去，感觉屁股下有一团东西在蠕动，用手一摸，凉凉的。转头一看，魂飞魄散：屁股下竟然藏着一条花斑大蛇。我尖叫着从地下一弹而起，直朝爷爷飞扑过去，一头扎在爷爷怀里，再不敢睁眼。爷爷一怔，回头看了看，却哈哈大笑。我抬头，满脸泪花问爷爷笑什么。爷爷点了点我的鼻子说，伢崽，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胆子，这只不过是条菜花蛇，没有毒，不用怕。我惴惴地回身再看，大蛇脱着懒懒的身子正往外滑去，只剩半截尾巴了。待到雨停，已近傍晚，天灰蒙蒙一片。我们只有打道回府。第一次八座龙之行就此宣告失败。

与一场大雨的不期而遇，以及一条长虫的横空出世，让我对八座龙多了一丝敬畏。此后多年里，我不再敢生起探险八座龙的念头。

初中二年级的一个暑假，我和村里几个玩伴，早晨放完牛，不知怎就扯到了八座龙。说着说着，就突然萌生去八座龙看一看的冲动。一群懵懂少年说着就出发了。一路上，大家一致推荐我为“班长”，行动计划听由我指挥。我雄赳赳冲在队伍前面，率着一帮人朝着那个虚缈的方向进发。正值杨梅成熟的时节，一路能看见挂在树梢上红艳艳的杨梅。走了不知多久，大家开始喘粗气，脚步也沉重起来，兴致一落千丈。那个叫做八座龙的地方，却连影子也看不见。再往前走，山间已经没路可寻了。有伙伴坐在了地上，囔着不去了。大家一个个定下脚步，转头看着我，听我定夺。

我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山林，心里也犯了怵。那就不去了，我们也不能白来一趟，摘杨梅吧。大家齐声欢呼，一哄四散，往那些光溜溜的树杆直窜而去了。先爬上树的，抓住伸出的枝条使足了劲摇晃。倾刻间，一颗颗熟尽的杨梅迫不及待地告别了枝头，纷纷下落。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场杨梅雨啊，噼噼叭叭的声响不绝于耳，地面的杂草里，枯败的树叶里，松软的泥土里，片刻工夫，全都被杨梅覆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也有杨梅性子实在调皮，专瞄着树下的伙伴身上砸，一砸就开一朵花，把一件件泛白的小衣裳硬是印上了一块块的红斑痕。伙伴们见了一地诱人的杨梅，捡起来吹一吹就直接往嘴里塞，直到吃够了，牙酸得快失去知觉，这时才想起没装东西的器具，一个个看着满地的杨梅发呆。

这时，又该轮到“班长”出主意了。我灵机一动，让大家把外套脱下来，用藤条把两个袖口扎牢，捡了杨梅往袖子里装。大家先是一愣，接着一个个把衣服脱下，嘻嘻哈哈地开始忙乎起来。两个袖口片刻就装满了。看天时不早，我小手一挥，带领队伍踏上了回家的路。我们把装满杨梅的衣服搭在肩膀上，排一字队形走在山林小路上，仿佛一支山野游击队。走近村口，远远就看见大人朝我们的方向寻来了。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大人们一脸的愠怒瞬间不见了踪影。他们接过我们肩头的“杨梅衣”，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第二次八座龙的探险之旅就此夭折。那年，我十二岁。

说也奇怪，那次率队奔赴八座龙未果之后，我不再象先前那么渴望去八座龙了。亲历过，尝试过，便少了遗憾。而爷爷对我的承诺，也彻底成了“一纸空文”。多年之后，我从省城读书回来，和爷爷谈起八座龙。我依旧兴趣盎然，问爷爷八座龙这名字的来历。爷爷说，祖先从广东迁徙于此，开基建业那年，有人见天空突现朵朵祥云，似有八条彩虹浮动，象极了八条锦龙盘旋翻飞，然后直坠深山，不见了踪影。祖先认定是个好兆头，才引来神龙报喜，纷纷寻迹而去，几天之后，找到了这个地势绝妙的顶峰，细细察看地行，果真是风水宝地，如入仙境。“八座龙”的称谓由此而来。

爷爷说的惟妙惟肖，我仿佛身临其境。

得知这一传说之后，我再无寻险之意。这样的八座龙，是由不得凡尘之人前去侵扰的。它注定是为梦而来的，就该安放在我的梦里。我笃信八座龙的奇景秀色，那一定是个风光无限的去处。为着梦里故乡的八座龙，我常常心生一种异样的幸福感。常想，和那些发掘出来的风景胜地比，它一定也毫不逊色。在诸多的名山秀川面前，八座龙或许是寂寞的，但它却因此而幸免于难，不用惨遭人类脚步的践踏，纷繁喧嚣的惊扰。在那方深山远林的僻静之所，八座龙自得其乐，它的一山一石，一草一叶，一鸟一兽，一水一潭，都完好无损，从头至尾象一个美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