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呜情结
作者由电视上听到哇呜奏出的曲子而联想到童年时用泥巴捏出来的哇呜。一种强大的驱动力震撼着作者的心灵,仿佛重新回到了童年,再一次走进哇呜的世界,走进哇呜的心灵,去解读哇呜,去感受哇呜,去理解哇呜。流畅自如的笔触,详实的描写了哇呜的历史文化和内涵,让我们对哇呜这种乐器有了更多的了解。激越饱满的感情,抒发了聆听哇呜时的那种感动,可见作者对哇呜有着深厚的情结。
一个周末晚上,和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记不清了,大概是中央三套吧,正在播放乐器组合演奏。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身穿红色旗袍,披着长发,双手捧着一个形状如同盖碗的乐器,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轻轻摆动着袅娜的身段,奏出一缕悠扬的曲子,与其他乐器发出的声音交织缠绕在一起。立刻,一种慑人心魄的感动震撼着我的全身。真奇怪,音乐听得多了,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不是哇呜吗?”我惊叫起来。
妻仔细一看,说:“就是哇呜。”
“嘿!没想到在电视上还能看到哇呜,并且美美地欣赏一回。”我感慨地说,“该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吹过哇呜了?大概二十多年了吧?”
“差不多了。”妻说。
于是,我们都不说话了,静静地听着这难得的哇呜演奏。我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位姑娘和她手中的哇呜上。优美的身段,清丽的面孔,婉转幽深、绵绵不绝的哇呜声,一副天然的音乐和美术组合画面。姑娘的美丽,使得哇呜更加动听;哇呜动听的乐声,使姑娘更加美丽。“人面桃花相映红”,大概就是这种意境吧!
啊!哇呜,久违的哇呜!你不经意的出现,就像窗外天空中那弯悄悄钻出云层的淡月,穿越二十年的时空,把我思念的衷肠,倾泻在那月光一样美丽的少年时代。
那时候,整天和村里一帮小孩光着脚丫疯疯癫癫地东奔西跑。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期的孩子,童年生活是丰富多彩而又无拘无束的,记忆深处最亲密的伙伴,总是那些小鸟、野草、水和泥土。连收音机也轻易见不到的我们,却能够凭着我们的聪明,从大自然中感受音乐的美妙。春天来了,折下一根柳树枝,拧动,树皮就完好地褪了下来,剪下两三寸长的一节,用嘴一吹,便发出悦耳的声音;摘一片树叶,夹在两块玻璃中间,吹奏出来的声音更好听。这些天然的音乐,把一群群肚皮也吃得不太饱的孩子的童年时光,吹得绚丽灿烂。
但是,树皮树叶终归要枯的,这时,我们就想到了哇呜。颠着屁股跑到马场渠边,挖一捧黄泥,放在左手掌心,右手四指转动黄泥,大拇指在黄泥上面用劲往下按,便做出一个形状既像盖碗又像陀螺似的小玩意,尖的那头钻一个小孔,贴上芦苇秆中间的薄膜,阴干,对着那粗大的孔吹,一股浑浊、厚重的“呜呜”声便响彻天空,像牛角号一样激荡在田野间。我们就管这个好听的玩艺叫“哇呜”。小伙伴们还比赛看谁做的哇呜既好看又好听,保存的时间又长。被大家公认的好哇呜,还可以放在家里珍藏起来。
不久,农村实行家庭承包责任制,大人忙了,孩子也忙了,很少有人再去玩那些“大自然的乐器”了,哇呜,也被丢弃在历史的风尘里。随着物质生活条件的提高,各种现代化的家用电器相继出现,哇呜,更像一支孤独的飞天,被永远地遗忘在荒凉的古堡中。
1993年,我在宁夏高校民族预科部上学,校园里正流行贾平凹的《废都》。一天,在书里读到这样一段:“埙是泥捏的东西,发出的是土声地气。现代文明产生的种种新式乐器,可以演奏华丽的东西,但绝没有埙那样蕴涵着的一种魔怪。上帝用泥捏人的时候,也捏了这埙,人凿七孔有了灵魂,埙凿七孔便有了神韵……”当时心里一震:这不是我儿时玩过的哇呜吗?连忙翻看平凹先生的其他相关著作以求证实。这一翻不打紧,不但证实这埙就是哇呜,而且,竟然得知,“埙是中国迄今所发现的最早的一种吹奏乐器之一”,还认识了一位专门研究埙乐,名叫刘宽忍的音乐家。
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有惊讶,有感动,有自豪。没想到,小时候用手捏出来的哇呜,竟然是“中国迄今所发现的最早的一种吹奏乐器之一”,“首次发掘是在西安的半坡遗址,该遗址记载了大约7000年前繁荣的母系氏族社会的人类文明。”7000年的历史啊,7000年的灿烂文化,一个古老民族7000年的自豪与骄傲,7000年的万丈荣光,竟然由一掊黄土作证!这掊黄土,在不经意间,陪我走过了一个年代!
于是,一种强大的驱动力驱使着我,让我重新拾回孩子的心态,再一次走进哇呜的世界,走进哇呜的心灵,去阅读哇呜,去感受哇呜,去理解哇呜。在喧闹繁华的大都市里,我愿做哇呜的知己,我愿以哇呜为知己。尤其,当我了解了在这7000年的漫长历史中,哇呜所走过的道路,是一条煊赫与曲折交织,光荣与艰辛陪伴的道路,我不由得想哭。我不能不沉迷于大堆哇呜的典籍里。
原始先民在长期生产劳动实践中,逐步创造出了哇呜。先民们狩猎的时候,用石头掷向猎物。由于石头上有自然形成的空腔或洞,石头划过空中,空气流穿过石上的空腔,形成了哨音。听到这哨音,灵感的火花闪过先民脑际,早期的哇呜产生了。
初期的哇呜没有音孔只有吹孔,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演奏的需求,哇呜的音孔渐渐增多了。从无音孔到有音孔,从一孔到二孔、三孔、五孔,古代已经有六孔哇呜,清代宫廷云龙哇呜即是六孔哇呜。现代则普遍流行八孔哇呜和九孔哇呜。而且,在外观上,哇呜形体的外观式样也丰富多样:唐三彩陶埙,红陶刻花埙,怪兽埙,人面埙,绘龙埙……
华夏民族对土地的感情之深挚,到了顶礼膜拜的境界。这种感情,一旦体现为一种文化,便历久不衰。而这种文化的载体,也被赋予了崇高而尊贵的地位。哇呜,便理所当然地充当了这种载体。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哇呜直接由泥土制成。早在2000多年前的典籍《尔雅》,就对哇呜作了记载。唐代郑希稷更在他的《埙赋》中说:“至哉!埙之自然,以雅不潜,居中不偏,故质厚之德,圣人贵焉”。这就是说,哇呜所发出的自然而和谐的乐音,能代表典雅高贵的情绪和雍容的气度。所以仁人贤士们是十分器重这种乐器的。哇呜,自然就成了修身养性的亲密伙伴。一支悠扬婉转的哇呜乐曲走出,气质便雍容高雅,不同凡俗。
哇呜以及哇呜的演奏,体现着中国传统的儒家礼教文化在中国历史发展中的地位和作用。在我国古代各思想流派中,真正重视音乐的只有儒家,尤其是以孔子为代表的早期儒家。《乐记》上说,“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教。”认为古时贤明的君主就重视乐教,通过乐教来引导、节制人们的欲望,改善道德和风俗。
正因如此,秦汉以后,哇呜当之不让地走进宫廷雅乐乐器大的家庭。甚至,早在战国初就广泛应用于宫廷的祭祀活动中。
哇呜出世几千年,其浊而喧喧然的声音,含尽了古代文人雅士面对时光长河流逝如斯的失落与怅惘,但是,时光仍在无言地流过;中国古代文人总是怀有一腔“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好理想。为此他们羡慕早期哲人贤士那种“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潇洒。然而,无情的现实,决定了他们既不能“达”而“济天下”。也不能“穷”而“善其身”,如屈原,如杜甫,如曹雪芹,如蒲松龄。苦闷与悲愤之余,他们只能把对封闭而沉重的中国历史无可奈何的批判,寄托于悲而幽幽然的哇呜声。历史,却不管他们心中的悲哀,仍然按照特定轨迹运行。所以有人说,从某种意义上,哇呜不是一般用来把玩的乐器,哇呜是一件沉思的乐器,怀古的乐器,这就难怪它?“质厚之德,圣人贵焉”了。
可是,当我们自豪于中国是个礼仪之邦,骄傲我们有着五千年光辉灿烂文化时,有几个人会想到古拙而毫不起眼的哇呜呢?
是的,随着社会的发展,尤其到了现代社会,种类繁多、品牌高档的乐器不断出现,在乐器家庭里面,哇呜多少显得有点丑陋,不奢华。在乐器店里,琳琅满目的乐器令人眼花耳缭乱,几万块钱的钢琴任你挑选。可是,却很少能见到哇呜。我走进平罗县城几家比较大的音像店里,想去买一张张维良的《问天》。当我问有没有埙乐方面的光盘时,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店主尴尬地笑笑说没有;走进另一家店,那个女店主好半天都没听懂我说的“埙”是什么。我说:“也就是宁夏人说的哇呜。”女店员一听,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了声没有。我连忙尴尬地退出来,再也不好意思到其它店里去问了。我知道,问也白问。
其实,也难怪,或许在更多人耳中,哇呜的声音谈不上最好听,尤其它那一出口便是飘满天空的悠悠扬扬的、哀婉凄恻的乐音,使人听后心情总是愉快不起来。这些,都使得哇呜渐渐被人所忽视,所冷落,所遗忘,以至于到了本世纪三、四十年代,在公演中几绝于耳。古老的哇呜,面临失传的危险。原本就孤独的哇呜更加阿孤独了。然而,哇呜不在乎,哇呜也不怕孤独。享受孤独,正合了哇呜的秉性。哇呜是用泥土捏制而成的,泥土是深沉的,沉默的,因此,泥捏的哇呜也自然是深沉的,孤独的。哇呜的孤独使哇呜始终不改它自身的高贵。
所以,哇呜毕竟会有知音的。在这个被功名利禄主宰的现代社会,也只有哇呜的知音,才能够与哇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也只有哇呜的知音,才能够与哇呜达到那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最高境界的心心相印。哇呜的知音,愿意为哇呜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在茫茫人海中,那个“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的人,毕竟是哇呜的知音。
“1983年,赵良山首次用埙在湖北省歌舞团《编钟乐舞》中演奏《哀郢》,乐曲虽仅仅一分钟,但那其他乐器无法替代的特殊表现力,给人耳目一新的艺术享受,轰动国内乐团。”
“1984年,演奏大师杜次文在美国洛杉矶奥运会的开幕式上演奏埙曲《楚歌》,这是埙乐首次登上世界舞台。动人的旋律在广场上空回响,人们吃惊于一个以土为之的乐器,竟有如此丰富动人的表现力。”
“1993年,中国第一位民族管乐硕士刘宽忍与当代作家贾平凹出版了《废都》的埙乐专辑。这次音乐家与作家的联袂,让更多的人首次通过文学作品认识了埙,了解了埙,影响颇为深远。”
“同样也在1993年,笛箫制作大师张荣华在埙的研究与制作方面获得了巨大成功。他在前人九孔陶埙的基础上采用全新的技术,改进工艺,优选材料,进行科学配方,制出的埙在音域、音色、音量及音准等方面,均超过以往任何一个时期。新型工艺埙吹奏省力,外观精美,有皇家之大气,无论从视觉还是听觉上都能给人以美的享受。其音质纯正,音色优美,音域宽,音量大,可奏出完整而准确的12平均律,且灵敏度高,在乐队中演奏可达到和谐、统一的效果。”
“1997年,张维良出了第一张埙的CD专辑《问天》,首次运用张荣华的低音大埙表现音乐,由此,埙的音乐文化进入了一个丰富多彩的时代。”
……
我感动于一个个天才而痴情的音乐家的执着,感动于他们对哇呜的理解,感动于他们对哇呜的奉献。孤独的哇呜并不孤独,因为有了他们。
从此,缺乏音乐细胞、开口唱歌众人皆喝倒彩的我,就对这泥捏的哇呜,更加情有独钟,对它的痴迷,超过了任何其他乐器。一遍又一遍地欣赏这古老的埙乐,我感觉,自己和它是那样的心意相通。听着哇呜呜咽、低沉、幽涩的声音,我仿佛在聆听它如怨如诉的灵魂的诉说。
听《哀郢》,我仿佛听到了屈原在报国无门的无奈与失落下,满腔悲愤仰天呐喊。这呐喊,从楚国绵绵山脉里传出来,像一头满目凄然的老牛,呜呜地鸣叫着,响彻九霄。一时,天地回应,风雨和鸣,就连屈原脚下的汩罗江,也泛起涟涟泪花,轻声呜咽。
听张维良《驼道》,骆驼的声声仰天长啸,就像火车汽笛的鸣叫;一阵阵驼蹄踏漠的“咚咚”声,就像紧促的雨点落在鼓面上;一缕缕低婉哀怨的萧声,扯动着我的心弦。我似乎看到了平沙万里的大漠上,一对对驼群悲壮地行进在西风参照里,凄凉的内心,迷离的双眼,稳健的步伐,以及铺展在万里黄沙上的长长驼影,无不演绎着古道驼铃五百年桑田沧海忠贞不渝的坚定,演绎着它们对沙海尽头那一片绿色世界的真挚而深厚的信仰。
……
我笨拙的笔,难以尽情描述我聆听哇呜时的那种感动。其实,我知道,哇呜也知道,根本用不着过多的描述。真正的朋友,一切尽在不言中。关键是,我心中有一份珍贵的共鸣。
今夜,放弃北京奥运会的精彩节目,又一次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倾听一曲埙乐,我的心里,是月光一样的空灵。哇呜,是用大地的血肉捏的,倾听哇呜,就是在倾听大地的心声,倾听大地的灵魂。有风从屋旁的塘莱渠上轻轻吹过,我听出,那是大地脉脉的诉说,诉说着一种姻缘,一种情结。
写于2008.8北京奥运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