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太弯

（一）

我说我不信幸运草，我信命。是命运让一切好的坏的爱的恨的相聚离散。

那时我们都是小女孩，我住在小巷深处，你，从远处而来。奶奶背着我，怀里揣着小凳和我的零食赶大戏。你奶奶也是戏迷，她用蓝色的小三轮车载着你。

我记得你胖嘟嘟的脸上一颗泪痣，但爱哭鬼是我。我记得我们坐在最前排，当我害怕那些脸上黑黑绿绿、还穿大靴的演员时，你会用你小小暖暖的手遮住我的眼睛。我记得把零食分给你时，你可爱的表情。然后我们都躺在奶奶的怀里逗闹着睡去。我告诉你我有一只很漂亮的画笔，你问能给你看吗？我说行的，明天。我们连续看了三天大戏，结果那个“明天”你没有来，下次的大戏你也没有来。最后连我带在身边的画笔也不见了。

再见到你是小学时，我们飞快地骑着单车，擦肩而过。我停下车，望见你远去的背影。我们都骑着蓝色单车、长发飘飘、白色的毛衣。这样的相似让我高兴，突然也喜欢“影子”这个阴暗的词语了。我们的心是否形影不离？

然而我却没有记住你的姓名，也没有再在放学的路上和你偶遇，更不用提和你说上话了。这次在餐厅里遇见你，看着你忙碌熟练的样子，我的眼里一阵发热，但也只是默默看着你殷勤的服务。只去大学一年多，高中同学都不认得我了，更别提让你认出我，或许你就没我那么好的记忆和深刻的情感。我最后看了你一眼，那张标准式的笑脸上一颗漂亮的泪痣，曾经我说它好好看，你抓着我的手去摸摸，淘气地说：“不能给你噢。”

路就是太弯，我们还是会遇见，我没有走向你，因为我们已经在命运的轨道上各自转弯，相遇的陌生人，我祝福你！

（二）

刚从乌烟瘴气的聚会里挤出来，我踩着半高不高的高跟鞋，在微微潮湿的路上蹦跳小跑。喜欢在这样的阴天一个人随意游走，窜进细细长长的巷子里。摸着凹凸发凉的石壁，记得小时候骑着单车蹭过时擦伤了手臂；记得雨天妈妈载着我，我躲在她身后紧紧地搂着她，和她共一把伞或者一件雨衣；记得用粉笔在上面画画写写，留下过淡淡的痕迹，现在却寻不到任何一丝证据。我又想证明什么？现在和蹲在墙角的小草一样茫然，生命存在的意义啊，意义算什么呢？即使你不知道，日子还是照过。

走进那家小小小小的理发店，打算洗掉头上糟糕的烟酒味道。我喜欢这间店，不嫌它简陋，也不嫌它没有高级的设备和服务。附近的居民都是常客，大到像我外婆那样白发苍苍、走路颤颤巍巍的老人家，小至可爱的只有几缕小嫩毛的小婴孩。喜欢老板的实在健谈，他带着妻子离开破落的山村扎根于此，并开枝散叶，养家糊口。我看见他的努力和成绩，佩服并支持他。从连闽南语都不懂，到现在变得流利地道。不断增加设备，扩大装修店面，甚至受访上报。并且带着家乡的学徒，让他们也可以混得一门手艺或一点小钱。

老板让新来的男伙计给我洗头。我问怎么不是阿燕，他一边抓洗着我的碎发一边回答：“她不在这做了，回村里结婚了。”我噢了声，点头时泡沫进了眼睛。用力地盯着水池的排水口，几根纠缠的断发裹着白色泡沫缓缓流动。想起以前阿燕知道我不爱闭眼睛的习惯，体贴的她总会适时地用干净的毛巾给我擦擦。忍不住用手擦了擦眼角，我让他速战速决。

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一边照了照镜子。眼眶通红，鼻子竟也开始稍稍泛酸。她才和我差不多大，竟然结婚了。也许明年她就有了她的孩子，整日忙于家务，在一家老小里打转操劳。这样的她幸福吗？不敢再想象了，因为这样平淡无为的生活是被我的潜意识狠狠排斥的。或许她的房子旁有一棵大树，春天开满花，秋天结满果，夏天好乘凉，冬天好风光；或许她的丈夫很疼爱她，她被公婆娇惯着。

记得她说她想和我一样读书，记得她说她想多打一份工，记得她为我把长发剪掉而惋惜。第一次见阿燕，我上高二刚刚打了耳洞，她洗头时发现我耳朵有点发炎。第二次见她，她不记得我。不知道她每天洗过多少颗头，对来去匆匆的顾客没有必要牢记，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她的笑轻轻的，眉毛很淡，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身材高挑。不记得她有否对我说过是哪里人，但是我知道她的家乡和她一样美丽。那里曾经难得地下过一场雪，我没见过雪，她饶有兴致地与我分享那次愉快的经历。

老板拿了吹风机过来，被我拒绝了。付了帐，他告诉我，新来的男伙计是阿燕的弟弟。我回头望见他笨拙地为下一位顾客洗头，淡淡的眉毛，瘦弱的身躯，他不爱笑。为什么他们的命运就是在乡村里长大，然后走出来打工攒钱，然后再回去结婚生子呢？我有些无奈地愤恨着，想着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或许更悲惨的大有人在。我总是这样，当看见自以为是的不幸，同情不到三秒钟，就开始得出一个结论——没事的，其实，我不是生活的最难的人。不会比我的父母难，不会比他们难，也不会比在水深火热的人群难。

我对老板和男伙计都道了谢，老板笑容可掬，男孩的脸上由诧异转为羞愧，而后欣喜。我拨了拨同天气一样湿嗒嗒的头发离去。继续在小巷里踱着，其实离家挺近，这也不是回家的捷径或必经之路。这只是无聊的人打发自己的可有可无的习惯罢了。我一点也不恋家。

走过一个又一个巷口，不知不觉起了风。最爱风扑面时的感受，一阵清新一阵清醒。我看见了，前面山路虽然弯弯，我们都在通往幸福的路上，不断向上！路太弯，夜色已黑，家才是最安全的牵挂的根吧，不管路人还是过客，不管亲人还是爱人，都会幸福的。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