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絮语(七)杏花烟雨江南

YIYIHANNAN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5-04 19:17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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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措辞恰当,引经据典,不但为我们展示了春之絮语中烟雨、江南、杏花之美,更以他独特的对诗文的分析讲述杏花的历史和来历,读来让人受益匪浅,并由衷的喜爱杏花!

有友人说,你一下子写了那么多,有关春日里各式花开的随笔,别人会不会认为你是一个“花痴”?闻听此言,我心头不由得一震,沉思了良久:会吗,我不知道。虽然,这多半有一点戏虐的成分在里头,但还是令我暂时搁下了想继续写下去的打算。本想就此打住,但不知为何,每次看到小区内,马路边,山道旁各种鲜艳的花朵,心仿佛又一下子活了起来,心里总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在涌动,想直抒胸臆。究竟再写点什么呢,我不禁扪心自问:对了,杏花,就杏花吧。我前面已写了那么多花,可偏偏忘了这阳春三月里最艳丽的花神,实在是不该。于是,我又重新打开了电脑,开始对屏当歌起来。就这样写写停停,一直拖到现在才截稿。

那就说说杏花吧。杏花,是继梅花之后,三月里最常见的一种花卉,是我国的一种古老花木,迄今至少已有二三千年的栽培历史。就植物学分类来讲,杏花隶属于蔷薇科、杏属。说她常见,那是因为,杏花原本就是一种很平常的花卉,在艳艳春光里,在很多地方,只要你稍细心留意,便总能发现她的倩影。

早春时节,当群芳谱中众多佳丽尚未春心萌动的时候,那一棵棵杏树,便紧随着梅花的步调,开始悄悄地含苞登场了,给苍茫的大地带来了无限生机。杏花初绽蓓蕾时,先是满树窜出一个个小小的芽苞儿,芽苞最初呈暗红色,渐渐的芽苞儿越长越大,逐渐饱满,颜色也一点点开始变得鲜亮起来。不消多久,那花叶便从紧裹的花苞里挣脱出来,舒展束缚已久的身躯,急切切地跟春风、阳光来个最亲密的拥吻。盛开时的杏花,梗儿红红的,而花瓣则粉嘟嘟,一簇簇恰似胭脂万点,红云朵朵,彤云密布,态娇姿艳,热别惹人怜爱,可谓是占尽春风。杏花有变色的特点,含苞待放时,朵朵艳红,随着花瓣的伸展,色彩由浓渐次转淡,到谢落时遂变成雪白一片。

宋代诗人杨万里在咏杏五绝中写道:“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十分形象生动,传神贴切地道出了杏花花开时,那一系列的变化过程。匠心独具,足见他对杏花的观察是多么的细致入微。

同样传神地写出杏花褪落时,景致如纷飞的白雪般妖娆的,还有北宋的宰相王安石。其《北陂杏花》一诗说道:“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诗人给我们展现的是一幅水绕杏林,岸上花朵簇簇;水中花影片片,零落飘飞,芳姿依旧涌动的杏花飞雪图。诗人将杏花生长的环境、美丽的花影以及花之凋零后,一如以往,冰清玉洁的神态,描写得实在是惟妙惟肖,令人拍案叫绝。

杏花,在文人的笔下,是常写常新,常写不衰的,一直是春日里一个永恒的命题。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对杏花的称颂和溢美之词数不胜数。唐诗宋词中,不乏歌咏杏花的名篇佳作。大都把杏花抬到了一个堪与梅花相比肩的高度。相比较唐时文人对杏花溢美的含蓄和矜持,宋朝墨客对杏花的赞誉,则要更豪放、大胆、热情的多。但不管是唐时,还是宋代,文人们都无一例外,概是把花与美女相媲美,抑或是直接把杏花比作美女。即便是以后的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比之梅花的冰清玉洁、梨花的清丽雅致、桃花的艳丽妩媚、海棠花的红艳娇柔,杏花似乎统括了这些,兼而有之,因而,更令人向往之。

文人墨客喜咏杏花,唐时鹊起,以宋为最盛。一则是因为杏花开放得比较早,为报春之花;二则,这杏花与酒肆靑楼歌女之丝丝联系,当亦也是受宋之文人墨客关注之主要原因。就唐宋元明清而言,宋朝是一个相对闲适、比较繁华,开放的社会,尤以北宋为最。因为闲适,所以文人雅士,便有了足够的闲情逸致来吟诗作赋,聊表情怀。宋时茶馆、酒肆、青楼的兴盛,吸引了大量的歌女云集于此。这从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我们不难看出。杏花,外娇里艳的特点,又恰恰很符合歌女的形象。因而,这杏花渐渐地也就成了歌女的代名词。这香艳的杏花,似乎就是青楼歌女形象的写照。薄衫轻扇,在杏花楼上手捋红杏蕊的形象,遂也成了青楼歌妓的典型招牌。

杏花,因春而发,春尽而逝,既有绚丽灿烂的无限风光,也有凋零空寂的凄楚悲怆,不同的人,因不同的人生际遇,在不同的时期,即便是面对同一朵杏花,其所感所想也会不尽相同:有把杏花比作轻愁淡喜之花的;有把杏花比作心绪缭乱之花的;有把杏花比作轻浮薄情易谢之花的;也有把杏花比作美人迟暮之花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古人总喜欢借物言志,其实,花本无情,而人有意,所有这些,都是人们人为地赋予了花一定的人格特征,从而来借花言情,以花明志。

还是让我们来读一些,古人经典的咏杏诗句吧。

唐罗隐《杏花》中:“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点出了杏花是早春仅次于梅花的报春使者。唐薛能:“活色生香第一流,手中移得近青楼。谁知艳性终相负,乱向春风笑不休。”,则写出了杏花的香艳和娇媚,亦如青楼女子的逢场作戏和薄幸。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这是苏东坡先生有关杏花的一段描写,源自《蝶恋花》一诗。苏翁将花落残红,果实渐生的细致变化写得很生动,揭示新生替旧物,旧物促新生,乃属必然,富含一定的哲理意味。同时,这区区数句,还将生机勃勃的春景和盘托出,昭示着新的希望。

“杨柳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是宋祁《玉楼春》中咏杏的名句。尤以一个“闹”字,把春光烂漫中,红杏热烈开放之神韵活脱脱地写绝了,一下子把我们带进了杏花不畏群芳,决意争春的情景之中。作家独辟蹊径,创先河地用听觉写视觉,以动写静,其手法不可谓不独特。作家不仅写活了生机勃勃、蜂忙蝶舞的热闹春意,为后人所啧啧称道。同时,也因此获得“红杏尚书”的美誉。后人大凡提到古人咏杏的名段佳句,这“红杏枝头春意闹”,是断不会遗漏的,可见其影响之深之广。

宋叶绍翁的《游园不值》,是诸多古人描写杏花作品中,我个人认为是最最经典的:“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融融的春光里,杏花迎风怒放,尽管院深墙高,但那多情的红杏,仍执拗地伸出墙来,尽管仅仅只有“一枝”,但对于游园不值的客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就这“一枝”,分明昭示着大好春光已渐行渐近,让人不由得顿生出许多,对明媚春光的无穷遐想来。园子里的主人虽然不在,但园中蜂忙蝶舞的场面肯定是不亦乐乎,那墙虽高,但早已是难以抵挡遮蔽的了。“关不住”三字,十分贴切地道出了,这“滚滚长江水,毕竟东流去”,乃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要说,这“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一句,原本是歌咏大好春光的绝句,但不知为何,后人却偏要给它弄点桃色染上,非要想入非非,往歪里去想,愣是把它和妻子背叛丈夫画等号,这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可悲可叹。

后曾有人说,叶绍翁这最得意的两句,实际上是借鉴了“亘古一放翁”陆游的《马上作》一诗,原诗为:“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稍有点诗文赏析理解能力的人看后便明白,叶绍翁的后两句,远比那陆游的更出色。“关不住”三字,不仅告诉了我们一个最基本、最浅显的道理:红杏开放,是春之必然,乃事物的客观规律,不可阻挡。而且,读来非常形象生动,神来之笔,意境更妙。

宋词有妙词,这唐诗也不乏描写杏花的佳作。除了前面说到的罗隐和薛能的两首外,在这里,我还不得不提及杜牧那首脍炙人口、人神共知的《清明》一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杏花村”,好一个美丽的所在,一如陶渊明的“桃花源”一般。可直到如今,我们也不知这杜老所描绘的“杏花村”,到底是在哪里?这不,当下为了争做这杜牧笔下的“杏花村”,据说,全国有很多地方都在搜肠刮肚,列举很多道听途说的野史轶事,以此来加以佐证,证明自己就是杜牧笔下那神往的“杏花村”。安徽的贵池如此,山西的汾阳也是如此,甚至,还为此打起了官司。还有人说,这杜老先生所描写的“杏花村”,其实就在我们无锡的宜兴。理由是,当年,这杜牧就是在浙江湖州的任上去世的,期间,曾时常到宜兴云游,因此,这诗里所指的“杏花村”,就在宜兴云云。其实,在我看来,世间本无这“杏花村”所在,诗人无非是用“杏花村”三字,来营造,特指一个幻如仙境的处所,从而给路上的行人一种无限的遐思和希冀罢了。这或许正是这首诗得以一直传颂的主要原因吧。不管有无“杏花村”,其实并不打紧,要紧的是我们从上述事例中,得出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杏花是颇得历朝历代文人骚客们所喜爱的,因而,才一再被吟咏至今。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也是我喜欢的有关描写杏花的诗句之一。出自陆放翁的《临安春雨初霁》。在家乡赋闲五年的陆游奉召入京,居住在临安城西湖边的一个客舍中。已过花甲之年的诗人回顾前半生的官场生涯,在京华客舍中享受匆匆过客的安闲。静卧小楼,聆听着窗外的潺潺细雨,春雨过后的巷子深处,悠扬的杏花叫卖声传播着江南春的消息。在这个充满诗意的春日,诗人在窗下品着香茗,又想起了家乡闲散的日子。小楼、春雨、杏花,这些随意点染的景色,构成了诗意江南的经典特质,也烘托出了诗人的闲适心境。

不知为何,每当人们提到杏花时,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把她和春雨、江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而每当说起春雨,提到江南,抑或是在谈及有关春天的话题时,我们又总免不了会联想到杏花。似乎,这三者原本就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是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的。如果说,杏花是春日里一道最妩媚的景致,春雨是春天里最柔美的使者的话,那么,这江南,无疑就是一个被人格化了的,秀外慧中,兼具碧玉闺秀特质于一身的,灵动、娟秀的女子,一个人所尽望的,富饶、美丽的天堂。这三者的融合,便组合成了一幅情韵致雅、诗意盎然、旷世绝代的江南美景图。烟雨江南,因为有了杏花的点缀,才一扫灰墙黛瓦的阴郁,一下子变得通透、饱满、亮丽、活灵,益发的生机盎然起来。按说,这春日里的花儿有很多,缘何人们偏偏选择了这杏花,而不是梅花、桃花什么的?难道,这杏花、春雨、江南,真的是缺一不可,绝不能替代的吗?我不得而知。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点点在心,声声入耳。迷迷蒙蒙的春雨如烟似雾,滋润了万物,也催生了艳艳的杏花,给三月的江南,带来了勃勃生机。这红杏,这舞动于广袤江南,众多的小桥古街旁,河汊水道边,山山水水间的红杏,如画龙点睛一笔,使春雨江南的这幅水墨长卷一下子变得欢呼雀跃起来,给人以一种耳目一新,眼前一亮的感觉。杏花、春雨、江南,如果缺少了红红的杏花这一分子,则好比是先前器形端庄,纹饰精美,釉色温润,色彩素雅的元青花,突然豁了口,纵然你使尽浑身解数去补救,断然是再也无法价值连城了。亦如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丽,脸蛋上一旦挂了彩,定会失色不少。杏花、春雨、江南,如果没有了杏花,我不知道如何还能勾勒出那诗意、曼妙的意境来。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春雨淅沥,没有了那杏花一抹亮色的点缀,其画面一定是灰色、单调、苍白而没有生机的。

身居景色胜天堂的江南,拥有一所类似姑苏拙政园、狮子林、西园、留园、网师园一般的处所,在烟雨迷蒙的江南三月,泡一壶香茗,悠闲地端坐在临水的阁楼上,极目远眺,任雨声敲打,任思绪远走近飞,让身心沉醉,那是史上无数文人雅士所渴望、崇尚,毕生追求的一种闲适、诗意的生活,一种即便是现代人看来,也是极富小资情调的,惬意的返璞归真。

看着春雨下在河里,河面上渐渐升腾起的,那若隐若现,袅袅娜娜的一片片氤氲的薄雾;凝望着不远处,那日渐日新的一抹翠绿,以及曼妙地舞动着身影的那枝头灿烂的红杏;聆听着春雨飘落在粉墙黛瓦上,不时发出的吧哒、吧哒的声响,心头总不免有一股渴望在悄悄膨胀。于是,观者再也耐不住了,倏地从藤椅上起身,三步并作二步,疾步走进书房,两手颤颤巍巍地把一张诺大的宣纸铺开,把心中汹涌着的对诗意江南,对香艳可人,秀色堪餐的杏花,如幻似梦的,全部的感受和激情,一股脑儿地倾注于笔端,力透于纸背。于是,一幅应景的《杏花、春雨、江南》图,便一气呵成,油然而生:斜风细雨中,那斑驳的石拱桥、桥下哗哗的流水、风波中时隐时现的一叶扁舟、雨丝中翻飞的黑鸦、临街旁水,灰墙黛瓦,不时地飘着袅袅炊烟的江南古民居以及屋外三两枝摇曳的杏花,所有这些,都跃然纸上。这就是唐伯虎笔下的,意境深远,美轮美奂的江南杏花烟雨图。可惜,这样的水墨巨作,早已湮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了。

面对这绵绵的春雨,想着这春雨中,那杏花一抹亮丽的红色,我忽然想起了诗人戴望舒那《雨巷》中的一幕:诗人苦苦寻觅一个像丁香一样愁怨的姑娘,撑着一把红红的油纸伞,怀揣着一腔的心事,独自彷徨在悠长、寂寥的雨巷,在雨中哀怨、彷徨,默默踟蹰,寂寞、凄清,又惆怅……戴望舒笔下的像丁香一样的姑娘是哀怨的,亦如幽幽的丁香花。诗人的心也是哀怨的,因为他全然没有看到烟雨江南里,那艳丽的,明晃晃的红杏花,否则他的心境决计不会这样晦暗,这诗中像丁香一样的姑娘,也就不会这般愁怨了。设想一下,如果把它稍加改动:在江南的烟雨中,一个撑着一把油油的红纸伞的姑娘,同样独自在这雨巷里徜徉。可此刻的她,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头上插着一朵艳丽的红杏花,手上还拿着另一朵,抑或是数朵。正情不自禁,不无爱怜地定睛察看,边看边入神地闻嗅起来......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你还能感受到那像丁香花一样的哀怨吗。景随心生,心随景动。什么样的心境,便有了什么样的景致,一切皆然。

不消说,千百年来,这凡夫俗子、文人墨客们,对杏花、春雨、江南的美景,趋之若鹜,推崇备至,就算是贵为九五至尊的帝王将相,对此,同样也是钟爱有加的。历史上,最著名的则要数康熙、乾隆这祖孙俩了,史书中记载他们曾先后六下江南。杏花点点中,烟雨江南的众多名胜佳绝处,都曾留下了他们俩的足迹和身影。江南的富庶和安逸,深厚的历史和文化底蕴,固然是吸引祖孙俩前往的主要原因,但江南三月,迷迷蒙蒙,如诗如幻的美景,难道不是祖孙俩真正心旌摇荡,痴迷之所在吗。杏花烟雨中的江南,是一年中最美,最诗情画意的岁月,兼具水的灵韵,花的娇艳和柔美,撩人心魄。没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辽阔广袤苍凉,有的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淡雅宁静闲适,有的是杏花春雨包裹着的,千娇百媚,诗情浪漫和轻柔婉转。这草长莺飞,杏花烂漫的江南三月哦,是水做的江南最灿烂的风花雪月,能不令人流连忘返吗?

南唐后主李煜,即便是在被宋太祖赵匡胤俘虏后,仍念念不忘那故国江南的美景,留下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绝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若干年后,这赵匡胤的后人,同样是亡主的宋徽宗赵佶,靖康之难后,父子俩被金兵掳到北方。北行途中时值早春时分,但见春和景明,杏花盛开,不禁百感交集,触景生情,写下如泣如诉,令人黯然神伤的《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词中徽宗托物咏怀,抒写故国沦亡之悲慨,幽咽哀婉,伤感凄清。这首词与李煜的《虞美人》一样同属亡国之音,表达了和李煜一样“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伤悲和无奈。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这首词,据说是徽宗的绝笔。开头描绘杏花的形态色彩,接着以杏花的美丽妆饰与天上宫女对比,透过此花,人们能看到曾为帝王、现为囚徒的作者及今日的后宫佳丽们憔悴飘零的落魄之态。下阕由上阕写杏花转为写人。题意虽是“北上见杏花”,但并非专咏物,实则是表达徽宗沦为阶下囚后的愁苦的心情。所以“凭寄离恨重重”承上启下,“离恨”为点睛之笔。借对梦的期待,凄婉地表达,此刻的作者伤心、绝望到到连梦都不敢做了。试想一下,刚被俘那会,徽宗或许心里还存有那么一点希冀,指望着有朝一日能“王师北定中原日”,盼望着能被解救。可日子一长,全然没有一点消息,自然,这样的希望,也就一点一点泯灭了。一个人,如果连梦都不敢做了,想也不想了,可见他已是彻底绝望了,心如死灰。

要说,这徽宗父子,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没有骨气到甘愿沦为阶下囚,而苟且偷生。稍有一点血性的人,都不至于如此。这实乃是北宋皇朝最大的奇耻大辱。还真不如,多年以后,他的子嗣,南宋最后的一个皇帝,一个只有九岁的小皇帝,在元兵入侵,崖山战败后,由丞相陆秀夫背着,义无反顾,视死如归,跳海自尽。那样的气概,才是我华夏子孙自古以来“惊天地泣鬼神”的铮铮铁骨。

南宋的大臣陆秀夫在国家将要被蒙元灭亡的时候,背着年仅九岁的少帝投海而死。下面是陆秀夫和小皇帝最后时刻的君臣对话:“为了复兴宋室,我们一直不停奋战,但事到如今,已无力挽回了,此乃天意。陛下,您是大宋的正统后裔,您应该断然作出不辱没您血统的决定”。“我明白了,秀夫,你没有背弃我,并且自始至终侍奉我,太感谢了!”少帝静静地微笑着说道。陆秀夫面对少帝这种勇敢的态度,不得不强忍住眼泪。“陛下......”陆秀夫背起少帝,用带子紧紧地把少帝和自己捆绑在一起,纵身跳入大海。

就这样,陆秀夫背着少帝,投海自尽了,许多忠臣和士兵也紧随其后。据说,整个崖山海战,宋兵战死者达数十万人之多,几乎无一投降,就连少帝身边的众多宫女太监们,最后时刻都一起跳海了。场面之惨烈,可谓是空前绝后,鲜血把崖山的整个外海都染红了。这就是南宋皇朝的最后一战,著名的“崖山之战”。“崖山之战”从此改变了中国的历史和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崖山之后,古典意义上的中国也随之灭亡,中国第一次整体亡于游牧民族之手。

崖山,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知道,值得铭记的地方。有道是:崖山之后无中国!

若干年后,当徽宗皇帝和自己的子嗣,这九岁的少帝,在阴曹地府相见时,不知道徽宗会不会因为自己活着时贪生怕死,而感到羞愧万分,无地自容。

这南唐后主李煜和赵佶宋徽宗身上,有着诸多相似之处。除了均是亡国之君,在位时,在政治、外交、经济、军事上均无建树,昏聩无能,生活上穷奢极侈外,其多才多艺,书、画、词皆善,是二者的一个共同特点。

极富诗词才情的李煜除了给后人留下了千古杰作《虞美人》、《浪淘沙》、《乌夜啼》等诗词,被称为“千古词帝”外,其一生中,另一个最大的成就,那就是在他的精心监制下,“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落光润,冠于一时”的澄心堂纸的横空出世,这可是宣纸中之极品。李煜的时代,也是中国的造纸业最鼎盛辉煌的时期。后来,宋欧阳修曾经用这种纸,起草《新唐书》和《新五代史》,并送了若干张给大诗人梅尧臣,梅尧臣在收到这种“滑如春冰密如茧”的名纸后,竟高兴得“把玩惊喜心徘徊”,乐乎乎不可言状。可惜,这样的制作工艺,终究没有保存下来,失传了。

李煜的诗词才情得到了史学者们的交口称赞,而徽宗的泼墨丹青,同样也是为世人所称道。特别是其独创的号称“瘦金体”的书法,刚健瘦硬、顿挫有节、笔势劲逸、秀丽多姿,有着极高的艺术造诣。杏花,曾经也是徽宗笔下的常客,不仅在诗文中多次出现,在他的画作中,也能时常看到杏花的身影。可惜,现今徽宗的作品,已没有多少存世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诸多帝王中,诗词才情,泼墨丹青能出其左的实在是空乏其人,李赵二人,可谓是帝皇中最赋艺术气质、最才华横溢者。

传说,这宋徽宗当皇帝时,放着三宫六院众多的佳丽不爱,偏偏喜欢溜出宫外,偷偷摸摸地和名妓李师师去幽会。这纵情于声色犬马、专注丹青不说,政治上又重用蔡京、高逑、童贯等奸臣,根本无意朝政,无心理国,北宋亡国也就不奇怪了。二者最终都落得沦为阶下囚,客死他乡的结局,实在令人扼腕叹息。更可悲,可叹的是,这徽宗的儿子赵构,南逃后,偏居杭州,成立了南宋小朝廷,而后,根本不顾自己的父兄正在白山黑水间沦为人质,受苦受累,而一心只管自己夜夜笙歌,继续寻欢作乐。林升的“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正是这样的写照。

说了那么多题外的话,还是该言归正传,继续谈谈杏花吧。

我的小学和中学时光都是在老家的镇上度过的。从我家到镇上的小学和中学,途中必要经过一座石桥,那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石拱桥。桥身几乎全是用近三尺长的条状青石铺砌成的。这样的一座古桥,俨然就是古镇的一个标志,一个象征。我们都亲切地称之为“大石桥”。每次走在桥上,我的心里都有一种十分凝重的感觉,历史的积淀、气息和韵味,似乎全袒露在这锃亮的石板上,沉淀在这每日里来来回回的奔波里。桥的东头和西侧,也就是古桥和两侧街角的结合处,各有四个花坛,这东头的花坛里种有两棵梅树,西侧的花坛里,则种着两棵杏树。这几棵树都有些年头了,每年春天,总是东侧的梅树先行开放,而后,才是西头的杏花渐次盛开。无论是那冰清玉洁的梅花,还是艳艳的杏花,只要一开花,疏影摇曳,暗香浮动,在“大石桥”边上显得甚是醒目,很吸引人。每次走过,我总忍不住要在它们的身边停留、张望片刻。稍一凑近,便有一股馥郁的馨香,直注心田,沁人心脾。美中不足的是,这杏花开时,似乎梅花早已孑然一身。这样的记忆,一直存留至今。

可惜的是,多年以后,因为街镇的改造,这有着悠久历史的“大石桥”已被拆除,那四棵令我时常魂牵梦系的杏树和梅树也不知去向。很多年后,当我再一次重返旧地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我真不明白,在时下各地均把保护名胜古迹,作为为官者重要任务来抓的今天,为何,我家乡的父母官会反其道而为之?城市建设,固然重要,但如果能做到保护和建设两者有机统一,那将是莫大的幸事。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一旦毁了,就无法再让其重生,真希望这样脑残的,愚蠢的事情,今后不要再发生。

我记得,在我所读的中学里,也有数棵杏树。每到开花时节,那簇簇杏花,同样艳丽无比。只是,这杏树长的不是地方,在杏树的边上,有学校的一排猪舍,常常有猪屎的臭味飘出,奇臭难闻。因此,纵然有心赏花,却少有人去。而我则不然,我管不了这些。花开时,每到课间休息,我总要一溜小跑,忙里偷闲,前去观赏。初时,这夹杂着臭味和花香的味道,我也感到不适,但去的次数一多,渐渐的也就习以为常了。到后来,除了,那幽幽的杏花香,似乎再也闻不到别的什么了。

虽然,老家“大石桥”旁的杏花树,早已不在,但时至今日,每每想到家乡,每到三月,提起江南时,我仍会想到杏花,仍免不了会把杏花和春雨、江南这三者联系在一起,眼前晃动着的尽是一幅幅迷人的春雨杏花图。可事实上,现时的江南,在春天里,我们已很难寻觅到杏花的影子。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杏花渐渐地淡出了我们的视线,变得稀罕起来。于是,对杏花的印象只能存留在那记忆中了。坦率地说,即便真有杏花此刻呈现在你我的眼前,能真正一眼分辨出其尊容的,恐怕真没有几位。蔷薇科有许多美丽的花,如梅花、桃花、梨花、李花、苹果花、樱花、杏花等,这些花开放时,其模样乍看非常相似,除非你化时间去仔细比较,否则,你真的很难区分。尤其是梅花和杏花,同样是先花后叶,同样以单瓣居多。杏花通常为单瓣,一般只有5片花瓣。两者最明显的差別是花萼,杏花艳红的花萼是非常鲜明的记号。

杏花,就是杏花,她每年追随着春风,一样按时绽放,准时凋落。你喜欢也好,恼她也罢,她依旧是她,在春风里悠悠地摇曳着,全然不会理及别人的感受。杏花,一个三月里风情万种的俏佳丽,一个姹紫嫣红的报春使者,一个永远令我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花之仙子,我不知道,来年的三月,要到何处,我才能寻觅到她的芳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