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傻瓜的乐园
作者为我们描述了曾经生活的小城里的桑枣老脑,他努力在傻瓜的世界里寻找正常人的乐园,孤单的追逐着他永远也无法乞及的世界,最终却是更深的迷失。到底谁是傻瓜?到底是谁迷失了?含蓄隽永的文章让我们记住了一个追逐春天却被春天遗弃的可怜人!一个貌似强大实则渺小的弱者!
迟子建说,傻瓜成傻的原因各不相同,但他们成为傻瓜后的乐趣却是相同,喜欢逛街,喜欢笑。可不尽然,在我曾经生活的小城里,也有一些傻瓜,他们可能傻的还不够彻底,他们虽然喜欢逛街,但并不喜欢笑,他们努力在傻瓜的世界里寻找正常人的乐园,最终结果,只能是更深的迷失。
关于桑枣老脑的记忆很模糊,他的样子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个头比常人略矮一些,一只脚有些不利索,手里常年拄着一根粗粗的木棍,也许是因为他的头特别大,活脱脱一个大版的桑枣,所以,不知谁给他取了个绰号桑枣老脑,这个名竟一下子叫开了,红了起来。人们也就渐渐将他的真实姓名遗忘了。而他的名字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大灰狼,夜里的鬼一样,频频出现在大人吓唬小孩的话中。大人总会说:“再不听话,看让桑枣老脑来领走”,只消这句话一出,比狼来了还管用十倍,那时候的孩子都是非常惧怕他的。
彼时的小城,沿街一溜两层洋楼正在建设,清一色的白瓷砖面,银铝合金窗框,正是流行。隐在楼房后面的山坡拐巷里却依然是破旧的窑洞,坍塌的院墙,锈迹斑驳的大门。而这里,却是孩子们的乐园,避风的拐角里总有一群群一堆堆的小脑袋聚在一起玩着其乐无穷的游戏,巷口的小摊前,三毛一毛的零食、小玩意也总是闹哄哄的聚着人,人气极旺。而这个时候,便是他频频出没的时候。巷道里,校门口总能看见他的身影,他的到来总会引起一阵慌乱,惊扰了孩童,也影响了小贩们的生意,小贩们便会大声的驱赶他,责骂他,那些大人们对他是极不屑的,他便悻悻的,嘴里小声嘟囔的走开,始终不敢还嘴,并没有在我们孩子们面前的那股凶恶气焰。
他便只好转向大街走去,去追随那些回家路上的孩子。也会有调皮的男孩故意与他搭讪,戏虐的大笑着说些逗他玩的话,故意惹他着急,然后便大笑着跑开。他们是赌定了桑枣老脑腿脚不便追不上他们。但大多数时候,是没人愿意理睬他的,大家都惟恐避之不急!桑枣老脑总是一个人跟随着放学的队伍,急急的拉着他迈不开的步子,拖着他粗糙的拐杖,口中嘟嘟嚷嚷的大声叫嚷着……孤单的追逐着他永远也无法乞及的世界。
但是,每到桑枣成熟之际,放学路上便再难见他了。这时的他像是一个忠诚的卫士守卫在他位于某个山凹里的那棵桑枣树,尽职尽责。那棵树的主人是谁,谁也不知道。但桑枣老脑认定了那棵树是他的,守卫那累累硕果成了他的职责。他沉醉在自己臆想的被需要里,但凡有人靠近那棵树,他便像是拼命三郎一样的着急,大吼大叫,甚至动手打人,追出很远也不解恨的咒骂着。他强悍的悍卫着自己的地盘,向顽劣而贪嘴的孩童们宣示着自己的领土。在他恪尽职守下,那棵桑枣树成了那个物质匮乏时代硕果仅存的一棵树,一任那满树紫红色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无人敢去采摘。
在我记忆里一直保存着一段被桑枣老脑追赶的情景。我想不起来究竟自己怎么招惹到了他或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执着的追着我大喊大叫,一连追了好几道巷道才甩掉他,那种恐慌让我心存余悸了很久,我和我的伙伴愈发认为他是魔鬼的化身了,是不能招惹,也不敢招惹的。
而关于桑枣老脑的所有记忆在这里嘎然而止,关于他的未来,他的结局,他的生活,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空白,无人问冿,无人谈论。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也未曾听闻过他的种种。就连大人吓唬小孩的话中也不再出现他的名字。
仿佛冬天的一场雪轻轻便覆盖了所有有关他的痕迹。
直到很久以后,在网上见到一个贴子,说的便是小城里曾叱咤风云一时的几个傻子,里面也有提到他,说他现在早没了往日的威风,每天只能爬在地上,靠施舍度日……
心里竟徒生了一股怜悯、悲凉,努力在记忆里拼凑出他的形象,竟是非常的弱小,就连让我痛恨很久的他追骂我的样子,也并不可怕可恨。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强大过,我突然懊悔起自己曾经唾弃过他的行径来。
又是一年春回时,又是桑枣成熟的季节。现在的大棚早已将水果的季节打乱,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到紫红色的桑枣,人们更不必费劲的攀爬上树偷吃桑枣了。
而那棵桑枣树也不知是否依然屹立在那个温暖的山拗。也许,它早已消失。但它的年轮上一定铭记着桑枣老脑,铭记着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傻瓜,爱过它,依赖过它,需要过它,希望借助它粗壮的枝杆攀上春的门槛……
这个人,是生来便与春天无关的人,他深深的眷恋着春天,也深深的愤恨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