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的“大”

张小墨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4-30 13:34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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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采用欲扬先抑的手法,以对父亲的情感变化为线索,为我们描述了一个给了我肉体和精神双重生命的世间最伟大的父亲!好一个在家乡的那片热土上生长起来的最亲切的“大”字。这一个“大”字,表达了儿子对父亲的热爱与敬爱之情,父亲永远在儿子心中是最大的,是那个为儿子撑起一片天空的巨人!情感真挚,文字感人,问好作者!祝福天下父亲!

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父亲”这个词真得对自己就那么陌生吗,为何一提起父亲我脑中浮现出的就是那个身材矮小瘦弱,皮肤黝黑,头上几乎没有几丝头发的地地道道的普通农民,那个自己有时甚至“鄙夷”的男人?

父亲似乎永远只是那个没生活费时才会想到的人,那个从来都是说不上两三句话就大吵起来的人,那个一起走在大街上总是保持一定距离的人,那个似乎为了这个家就理应把腰压弯的人,那个似乎永远都不需要休息与安慰的人。于是,沉默与距离成了我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父亲从没走近过我的心,我更没想过去试图了解他,理解他。在我看来,别的孩子可以穿着各种时尚衣服进出校园,而我却只能穿着样式俗气的地摊货,就是他的错;村里家家都盖起小洋楼,而我却只能依旧住在那破旧的土坯房,就是他的无能;别人的父亲都是高大威猛的体面人,而我的父亲却是个矮小丑陋的大粗人,就是他的不对。因此有时甚至自嘲道,出生在这样贫穷的一个家庭,是我今生最大的不幸。

然而,我至今也不明白,和母亲的关系为什么会一直出奇得好,一般有什么事也都是向母亲征求意见,寻求帮助。母亲对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说什么,她似乎在等待着时机,直到一次,母亲给我讲了两个情节相似却发生在不同年代里的故事。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在一个农民家里,最小的还不到两岁的儿子得了一种病,久治不愈,考虑到当时艰难的生活条件和家里其他七八个孩子的生存,父母决定抛弃这个不幸的孩子。可说也奇怪,就在这个时候,孩子的病渐渐好了起来,似乎他知道了如果自己再不好就可能遭遇到的悲惨结局,于是鼓足了劲从鬼门关爬了回来。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同样是在一个农人家里,夫妇俩生下了他们的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在此之前他们已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尤其儿子特别聪明可爱。顾虑到当时家里经济条件不是很宽裕,又有人不断表示想领养最后生的这个男孩,老祖母动了心,心想有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子就足够了,于是打算把这个平时看起俩有点木讷的孩子给这家人,当时男孩一岁多。可是,男人怎么也不愿意,说就是自己砸锅卖铁也也要养活这个孩子。看到平日温顺的儿子第一次这么顶撞自己,而且如此坚定,于是老祖母做出了让步。

就这样,两个原本不幸却最终得到上天眷顾的男孩继续生存了下来。听完故事,那晚我哭了,泪水湿透了被头,我却仍觉得不够,似乎要把一生的眼泪在那晚哭完。那是委屈的泪,为我自己,也为父亲。是的,第一个男孩是父亲,第二个男孩就是我。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那么瘦弱,那么矮小,为什么头发脱落得那么稀疏,这一切都是源自小时候的那场大病啊。当然,我也明白一直以来困扰我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我会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内向的人,原来这来自命运的不可违抗的安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这时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突然是那么高大,那么伟岸,或者说他的瘦弱,他的矮小,他的光光的头恰恰代表了世间的一种至美,一种敢于和病魔死神,和命运斗争的悲剧之美,这美值得我用一生去珍藏,去回味,去报答。更让我感动又感激的是父亲把他从一开始就在命运之神那里得到的顽强不屈、热爱生命的品质一直坚持了下来,所以当他再次面对生命抉择的时候,表现出了出奇的坚定与决绝,于是才有了现在的我。

原来,他不仅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再生父亲,他给了我两次生命。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他才是世间最伟大的父亲,是上天从一开始就赏赐给我的好父亲。多少年来,他始终在坚持着自己曾经的诺言,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都是默默地独自承受一切,拼尽全力地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当我今天再去回想往日生活的一切细节时,才猛然间发现,这么多年来,父亲几乎没买过什么新衣服,从没进过理发店,从没停歇过疲惫的步伐,皱纹像刀刻般的爬满了他的额头,生活的重担早就压弯了他瘦小的身姿,胡须不知何时就染上了岁月的风霜。是啊,一切是如此得明显,明显的连傻子也看得出来,而唯独他最心爱的儿子没有发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究竟是怎么了啊?!其实,他一直就是我的父亲,我心里的父亲,只是无知而叛逆的我有时没有发现,有时不愿承认。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从没有打过我,而且每次吵过后都是他最先做出让步。我记得甚至有一次当我和父亲大吵过后,由于身体原因,不能承受什么太大悲伤的父亲伤心地病倒了。同时我更是明显地继承了他性格中的许多方面,例如遇到事喜欢闷在自己心里,遇到矛盾也常常是选择息事宁人,没有的脾气,做人老实等等。

如今,当我重新审视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时,当我真正以一个儿子的立场的去理解父亲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爱着他,一直在牵挂着他。至今我仍清晰记得一次看到母亲帮父亲理发时的情景,我看到了那为数不多的几缕头发遮盖下的光秃秃的再也不能长起头发的头皮,上面布满了许多白色的大大小小的斑点。后来听母亲说,那就是曾经生病时留下的伤疤。顿时,我心如刀绞,泪水盈满眼眶。忽然,我觉得父亲的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头,那是磨难留给他的最大“奖赏”。那时我就想,父亲一生没能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我将来一定要给他买顶世界上最漂亮的帽子,让他风风光光、“趾高气扬”地走一回。

我忽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这个词对自己有时是那么陌生。每每想起他曾经说起一位从农村出去的在城里住着的表哥让自己儿子喊自己“老大”时羡慕又得意的表情,我才越来越来清晰地意识到,一直以来连通我和父亲两颗心之间的称谓不是“爸”,也不是“父亲”,而是在家乡的那片热土上生长起来的最亲切的“大”字。好一个“大”字,终于表达了儿子对父亲的热爱与敬爱之情,是的,父亲永远在儿子心中是最大的,是那个为儿子撑起一片天空的巨人!

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和父亲一前一后地走在那条老街上,依旧保持着沉默。尽管我走得很慢,父亲仍然是蹒跚在身后几米外。看来父亲老了,走不动了,于是我决定停下来等等父亲,然后搀着他,肩并肩,走回家去。可当我边回头边叫出一声“大”,伸手去拉父亲时,老父亲却忽然不见了,任凭我怎样喊,他就是不应我。

当我哭着醒来时,父亲正赶到床边,问我怎么了。那刻,我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大!”,扑进父亲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生怕他再次消失了。父亲笑了笑,说了声,“傻孩子”。可那刻,我分明感到有几滴冰冷的液体滴在我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