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不如关爱

那么自然地我就注意到了她：瘦小的背影，弯曲的双腿，朴素的衣着，硕大的书包，与周围的一切相比显得是那么突兀，那么鲜明，以致你不能不注意到她。看着她一瘸一拐、艰难地挪动在图书馆前楼梯上的背影，我心中猛地一震，感到有种东西像电流一样瞬间击遍全身，让我猝不及防。不自觉地我就放满了脚步，与前面的那个背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看见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我才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不礼貌，于是赶紧悄悄地从她身边走过。

其实我只是想多看几眼眼前这个给了我异样感受的背影，同时思索着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是看到一个丑陋残缺的生命，觉得自己四肢健全、五官端正时的庆幸与自鸣得意吗？不，或者至少说不全是，我想我还没有冷酷残忍到这种地步。那么是站在一个健全人的强势立场，对于这样一个上帝的弃儿、生活的弱者的怜悯之情吗？不，对于这个精神上的强势者来说那是多余的，更何况精神孱弱的我又有什么资格给予别人怜悯呢？我想，这种感觉应该是生命本身带给我的震撼，是“丑陋”带给我的最高级别的审美享受，是一种卑微的生命带给带给另一种自觉伟大的生命的深深自卑，这几种力量汇聚成一股强大的电流，击醒了我早已沉睡的灵魂，激起了早已麻木的我对真善美的热爱与追求，让我长久以来犹如一湖死水的心情激动不已，震颤不已。

好几次，我都想前去和姑娘说几句话，表达我由衷的敬佩之情，给她一些鼓励或者提供一些帮助，可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唐突，亦没有必要。仔细想想，她和我们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她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健全的人吗？她其实和我们大家一样，是普普通通的人，有着亲人与朋友，有着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有着一颗敏感、多情的心，渴望着爱与被爱，需要理解与被理解。是生活决定人，而不是人选择生活，她也只是在苦难面前比我们大多数人更上前一步罢了，更早地学会了坚强，懂得了生命的尊严与意义。但她始终还是个年轻的姑娘，有着和其他同龄人一样的情感与心理，所以我不敢更不能无故地上前和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怕给她一种周围的人把她孤立的感觉，更怕伤害了她坚强外表下脆弱的自尊心，而这可能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它的丢失很能给她的后半生造成巨大的、永远不可弥补的伤害——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我给她提供帮助的想法也应该是可笑的，因为这她不是她需要的，而她更需要的是一个不把像她一样的人当做“异类”看待的社会，一个能够给他们提供平等、宽松环境的社会，一个让他们和平常人有着同样的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自己理想与价值的社会，一个可以让他们活出自我、活出自尊的社会。

我已不记得从何时起，就对生活失去了兴趣，没了激情，一切只是按部就班，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上大学后，曾经的远大理想与宏伟抱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味的自我放纵。逃课是经常的事，而即使上课也从没听过讲，在下面不是吃零食、聊天，就是你拿本武侠或爱情小说消磨时间。下课后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都奉献给了电脑游戏和“叮叮叮”的qq好友的上线声，没有了白天黑夜之分，完全可以忘记周围的一切。而今日，当这样一个有着身体缺陷，在面对生活的不公待遇和周围人们异样的眼光时，依旧能够坚持对知识的强烈渴求，顽强地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着自己的命运的瘦弱姑娘站在我面前时，我怎能不惭愧，怎能不感到可耻，又怎能依旧无动于衷？我知道自己应该以这位姑娘为榜样，珍惜生命，热爱生活，认真对待生活，彻底丢弃一直以来的放纵、苍白大学生活，通过自己的努力与顽强拼搏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当然我更乐意把姑娘放在和其他任何一个值得我们作为榜样的人们同样的位置，而不是因为身体某方面的残缺而把她另归一类。因为我一直以为评价一个人的最高标准不是他的外貌长相，而是他的精神生活。因此我有时觉得我们这个社会真得有些悲哀，为什么一定要刻意树立许多残疾人的榜样并加以大力吹捧呢？我承认苦难有其独特的价值，让我们学会了很多东西，但这并不是说苦难就值得我们大唱赞歌。而且，我相信每个人都可能有过这样的感受，一个人一旦成为万众瞩目、被人追捧的模范榜样，心力压力会非常大，有许多人甚至达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因为这个时候不管他是否愿意，他都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整个社会，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己怎么快乐怎么来，他必须为全社会树立一个完美的典范，接受千万双眼睛的监督。这种沉重的生活对于任何一个常人都是难以忍受的，更别说那些内心世界本来就很敏感，长期以来忍受自社会各方面歧视和压力的身体有缺陷的人了，如果我们再去刻意地标明他们曾经受过如何深重的苦难，然后才有了现今的成就，那只能是对他们更大的伤害。事实上，这些身体有残缺的人为了实现个人成功付出的东西越多，尤其是那些与他们身体缺陷自身无关的苦难，越说明了这个社会还不是足够文明，需要做更多的改进。

此后的多天，我一想起姑娘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坚定地迈向图书馆的情景，心中就温暖不已。不管现实社会怎样，至少在知识的世界里，它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平等的。这样，她以及像她这样的人就有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这个社会对他们的不公正看法。只是，我更期待的还是前面的提到的那个社会的到来，我想这也应该是所有像这位姑娘一样的人们的最大愿望。

今天，我再次邂逅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但只有一瞥——就像见到一位朋友那样，目光不再做更多的停留。在我的眼中她就是个我一样的普通人，我可以做到的事情我相信她也可以同样做到。于是，没有丝毫的迟疑，我就继续大跨步地赶我的路了。

2010－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