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虫王狗子

师范刚毕业，就分配到了一所农村小学。点名簿上的王狗子三个字是我觉得不大自在，顺便建议他起个较为文雅的学名。没想到墙角落里站起来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乱蓬蓬的头发上，好像还绣了几个疙瘩，可能有几个月梳子都没上头了。“老师，我有学名，俺爹早就为我起好了！”“那你为什么不叫呢？不好听吧！”“他们都叫我懒虫，连‘狗子’都不愿意叫，我知道告诉给他们也白搭，所以……所以我就没告诉他们。”他的回答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走到他的面前，他不好意思的看着我笑，衣襟长短不一，显然是纽子和扣眼没有对上，他不时地用一只手揉搓那扇长出的衣襟，来缓解我的猛然靠近给他带来的紧张情绪。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这个表面油滑的孩子内心深处和其他山里娃一样，也怯生。那时候年轻，还不懂什么叫爱抚，他的胆怯反倒助长了我的胆量，我马上提高了嗓门带点喝斥的口气问：“王狗子，你知道你的纽扣走错门了吗？”“知道，但我懒得再来一遍！”他的回答干脆，出我意料，同学们先是哄堂大笑，接着都把目光集中到我这位新来的老师身上，看我怎么收场。我低估了他的胆量，反倒有点难以应对。“王狗子，马上把纽扣扣好！”我用命令的口吻发话，脖子上的青筋肯定很突出。“改天吧，我困了！”话音刚落，他就趴在桌子上装着打呼噜。我无可奈何，逃出了教室。

老校长告诉我，狗子妈跟人了，十多年都没回家，狗子爸一个人也懒得过日子，地里的蒿子比庄稼高，狗子是吃千家饭长大的，孩子脑子好使，就是懒得出奇，让我别放在心上，上课时就当没有那个孩子。第二天上数学课，比较异分母分数的大小。我给学生按课本讲了先通分，后比较的方法，反复训练后，准备下课。一位学的比较好的同学说他把分子化相同可以比较大小，我鼓励他后，另一位同学接着说还可以通过画线段的方式比较分数的大小。初上讲台的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只能用“好，好，好！”评价他们，没想到我这几个“好”字一石激起千层浪，三十几双眼睛都在试图用不同的方法获得我的表扬，好在下一节课是数学作业课，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情绪，我就没有下课，顺便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比较五分之四和六分之五的大小，让同学们用不同的方法做。其他同学都在尝试自己的思路，王狗子却在那里打瞌睡。老校长的叮咛虽然还萦绕在耳畔，可我老觉得这类学生的态度是对我的不尊重，加之我事业心强，不愿意叫他在我眼皮底下混日子，就将他喊醒：“王狗子，你比较出谁大谁小了吗？”我做好了批评他的准备。“老师，六分之五大！”这家伙连最基本的通分都不会，一定是蒙的。想到这里我就用疑惑的眼光看他的演草本，演草本上没有留下一笔痕迹。“老师，他一定是蒙的。”“懒虫，狗子！”“懒虫，狗子！”……全班同学齐声喊口号。我猛然间觉得用这种方法对待他有点过分，就大声制止了起哄的同学，可狗子倒觉得无所谓。一种无可名状的对弱者或者说是麻木者同情心袭上了我的心头，我改用鼓励的口气说：“王狗子，说出你的思路让他们瞧瞧！”王狗子先睁大眼睛看了我好半天，一言不发。同学们已经开始嘀咕了，他的同桌冲着我露出狡黠的笑，意思是让我别费心，可我从狗子的眼神里看出他是有思路的，我坚信老校长说他脑子好使不是没有根据的，“狗子，老师不为昨天的事生你的气，你说出你的思路老师听听！”又是半天的沉默后，狗子终于开口了：“老师，我叫王学警，警察的‘警’，我爸爸教我念好书，将来学警察，学好后把我妈妈抓回来，我害怕把她抓回来挨爸爸的打，就不好好读书……可看见同学有妈妈，我就想妈妈，是不是学习好了，当了警察，就能找到我的妈妈？我想妈妈……”这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王狗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失声痛哭了。他的反常行为把我怔住了，淘气的孩子们一个个眼里噙满泪珠，我的眼眶也湿润了，为了缓和当时的气氛，我抚摸着他鸡窝般的头岔开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王狗子强忍住泪水后说出了令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解题思路——“老师，五分之四要凑够整体一还差五分之一，六分之五要凑够整体一还差六分之一，六分之一和五分之一分子相同，分母大的分数小，六分之一小于五分之一，那么六分之一的对应部分六分之五就大于五分之四了。”奇特的思维，清晰的推理，简洁的途径惊得我目瞪口呆。等我回过神后，马上报以热烈的掌声，王狗子顿时“眉飞色舞”，我鼓励同学们齐呼“王学警，好样的！”“王学警，好样的！”……

古人言“教学相长”，王狗子教会了我另一种思维，也改变了我高高在上的神态。那天我作为一个教师，也超常发挥了——我没有夸他聪明，却用“谁说王狗子是懒虫，善于动脑的人是最勤奋的人，我们以后不能再叫他懒虫了，也不能叫他‘王狗子’，就叫他‘王学警’，王学警如果坚持勤奋学习，一定会找见他的妈妈的！”对他的出色表现作了总结。从那以后，王学警对“一个桌子截取一个角后还剩下五个角”“用锯子锯开一个圆柱体增加了两个面”……这一类智力题反应极快，成了班里的数学尖子，他也得到了全校师生的一部分捐款。

十来个年头过去了，我的宿舍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警官和一位中年妇女。他自报姓名“王学警”，又补充“王狗子”，又介绍那位中年妇女就是他刚刚找到的妈妈，今天回老家一下班车就来看我。魁梧的身材，洁净的面盘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临走时，王学警要我送他一句话。我把狄德罗的名言“精神的浩瀚，想象的活跃，心灵的勤奋，就是天才”写给了他，并在“心灵的勤奋”下面加了着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