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烟沙

早点六点多，迷迷糊糊睡着，突然手机响起，接下一听竟是前夫的声音：咱爸走了，你回来吧。嫂子哭着说：爸临走还喊着你的名字，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最牵挂的是水水，他死不瞑目，你回来安安他的魂，见见他最后一面吧。

春节回家，水水一再跟我说：爷爷想你了，回老家一趟吧。那时他还在家，我不想跟他见面，老人的心思我知道，去了也不能给他希望。还有、我不想见他，前夫去年在外面找了一个，回家跟他商量，他竟然说我不嫁人的话，儿子不能找，我恨你多管闲事，不想叫你爸。

那年我们办了手续，前夫在外面没事就上网找我聊天，我想着好聚好散，就陪他过了一天又一天，俩人在视频前对着脸哭，到最后嗓子都说不出话。那一刻我懂了，前夫根本就是赖着不想走，我要还迁就他，只能延长自己的悲哀。

没人把那个离婚证当回事，我头脑太简单，离婚是告一段落，只有前夫重建新家，我们的事才能结束。好容易盼着快要出头，没想到被你拦住，我的心沉了又沉，看不到眼前的路，只得抛家别子远走他乡，外面的日子虽有点奔波动荡，但心里踏实，离开前夫、就远离了不安和威胁。

上次回老家跟水水拿衣服，你见了我高兴地忙前忙后，我只别别扭扭叫了声爸，就不想再说话，要是知道你走这么早，真不该那样。爸，别把我当儿媳，把你当成你女儿吧，只有这样，这个爸我才能叫出口，心乱如麻，叫了十几年的爸说没就没了！

爸，你那个儿子，不准我找女同学，只因人家的妈，当年说了句他配不上我，婚后的十多年，女同学的名字一出现，我们之间就是大战；不喜欢我逛街怕乱花钱，我偷偷摸摸出去，再偷偷摸摸回来，他要么睁只眼闭只眼，要么跟我吵一架；不许跟男人说话，哪怕在公共场合为了工作，让他见了就是变脸大怒，这些年你家亲戚朋友，你见谁跟我多说过话。

在家里，连着三年把我种的无花果和长青藤铲尽，只要我喜欢的东西，他就想法搞破坏，最后无花果被连根挖出，露着黑乎乎的洞，长青藤几年后又冒新绿，要不是我走了，他还会把它们斩断让我看。爸，你那个儿子，如果真的在意我，他干吗对着别人笑，看见我就恼。为了息事宁人，这些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回家就上锁，守着空落落的院里，守着我的那些文字，一点一点学会忘记。

爸，你那个儿子，真的一点都不能违抗他，前些年我当着他的面，硬着头皮买下两斤毛线，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他把摩托车开的飞快，几乎擦着汽车身子。我紧紧抱住水水，脑里不停在想，眼睛一直在看，他真把摩托开到汽车轮下那一刻，我怎么做、才能保证水水不受伤。

爸，如果我是你女儿，你愿意让我嫁给这样的人么，在他身边我整天提心吊胆，唯恐说错话，让他不高兴。你知道么，每当他要外出，哪怕只有几个小时，我和水水也会高兴地欢呼自由了，爸，这辈子我不想别的，只求离他远点，再远一点！

知道你走，我也伤心，也想前去送你，却不敢乱动，那么多眼睛在看着，我一出现就是你的三儿媳妇回来了，原谅我的自私吧，我不想回去。爸，人死如灯灭，你对这个世界，再没有感觉了，我去与不去，只是别人的口舌之争，一点也补偿不了你。

在远方，不知该怎么跟你告别，在远方，默默叫一声爸，我懂你的心，却无法满足你的心愿，只能让你带着遗憾走了！

作者手札：5月2号，这个星期天，我叫了十几年的爸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以后、这个爸字再也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当年我爸走时，曾告诫过自己，已经对不起死去的爸，不能再让活着的爸难过，没想到、我们的离婚，给老人带来这么大伤痛，让他到死都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