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眼泪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路并不远，但我们的汽车还是颠簸了好久，才停到了沙漠的脚下。

以前我想象中的沙漠像传说中的金山一样，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黄亮的色彩。可眼前的这片沙漠却极其陌生，暗淡、苍白，像死人的脸。这一切不禁让我有些失望。或许是我太孩子气了，它本不是为任何人而生，这也许才是它最本真的色彩。

风有些大，有遮云蔽日的感觉，席卷起来的沙粒硬硬地打在脸上，生疼，朋友们劝我赶快戴上帽子，我却不肯，感觉这样才可以真切感受到风沙的存在，任其钻进我头发和脖颈。

我用尽力气向沙丘上爬，也不顾鞋子早已塞满沙粒，每一步都是那样深重，身后留下一道明显的印痕，然而远处的脚印似乎来不及睁开眼睛，就已经被狂乱的风沙掩上，像要抚平沙漠皮肤上的伤口。我忽然意识到我是在莽撞地践踏着它的尊严了，而风沙的怒吼不像是在苛责渺小的我，而是向我倾诉千百年来它所经受的沧桑与疼痛。

我爬到丘顶，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安慰。我用手抓漏着沙粒，给予它最深切的触摸，也许我的温暖太过单薄，但我知道它能感受得到，不然风沙怎么忽然温柔些了呢？我静静躺在这片我无数次在梦中寻找过的苍凉里，两眼望着浑沌的天空，仿佛感觉整个时空都在急速地轮转，而那些湮没在沙漠里的沉甸甸的历史，在我眼前映出一张张生动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清脆悦耳的驼铃声里我越来越近，一支规模庞大的驼队的影子轻轻跳动着，又越来越小。骆驼，这种沙漠里的代表性动物。只有它才会于荒芜为伴，生生不息。也只有它，才能在以风沙为背景的舞台上迈出优雅华丽的舞步。一串串单调的脚印，正是它们孤独的胜利的宣言。它们迎着西天惨淡的霞光，载着东方璀璨的文明，踏出一条通往西方的丝绸之路。如今，古代的那条满载着东西方文明交流的路径已经遗迹难寻，而只有这片无语的沙漠仍见证着那段不朽的传奇与伟大。

今日的沙漠并不是昔日不动干戈的理由。因为听当地人说，这片沙漠在几百年前还是处处满溢青翠的丛林和草原，因而也成为历代兵家的生死沙场。谁能想到，此时缄默无语的沙漠下，也曾经是纷乱的刀光剑影，演绎了无数场血腥和杀戮？战争的鲜血染遍这片美丽的土地，而此时无垠的沙漠像个安详的老人，静静地将一切掩埋。突兀的土丘一座挨一座，活像战死沙场士兵们的坟墓，坟墓前没有墓碑来记录它们的姓名，而坟墓下阴凉冷凄的骨骸也许早已化为沙漠。

沙漠里不仅仅有悲凉。翻过沙丘，终于看到了罕有的生机.不远处竟然有一片稀疏生长着的植物。虽然它们的样子显得有些古怪，但也只有如此生长，它们才会能存活下去。像仙人掌、骆驼刺的叶子细小得几乎不可以称之为叶，实际上它们的根系不知要延展多长，才汲取到赖以生存的养分。胡杨林已经算沙漠里的庞然大物了，虽然少了我们惯见的青翠，但它们枯黄干瘪的身躯却张显出另人感动的傲然。其实，在沙漠里，遇见了植物真的是很兴奋的一件事，因为水肯定不远了。

果然，我们再走了一段距离，一片小小而明净的湖泊便展现在我们眼前。这一刻，我忽然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凝望着这片生命之水，忽然明白了什么。很多人总把沙漠看成是无情的死神，而把沙漠中的水看成生命的希望。可是，在我看来，沙漠与水是相依而生的。或者说，那片片湖水不是沙漠的挑衅者，而是沙漠的眼泪。沙漠，已经承载了太多的沧桑与忧伤。多少沉淀的文明尘埃和战争的伤痛在这里都仅仅残留着淡黄的色彩。风沙年年来过，也无法使沙漠淡忘那些辉煌与凄伤。

我尝一掬湖里的水，咸咸的，涩涩的，听见了遥远的故事发出微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