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依旧，苦涩来回打转

1

对于我来说，选择城市意味着逃离了贫穷与落后。2001年的夏天，我和勇一块儿离开了家乡。我去一所不太知名的大学，勇进了南方的一家跨国公司。

勇说，来，为你的远方干杯。

我听见了杯子在阳光里碰杯的声音。

勇说，到了城市不能再穿布鞋了。我的布鞋被我扔在了去往天水的路上。城市成全了我的勇气，我把母亲在夜晚含辛茹苦一针一线扎上的布鞋给扔了。那是母亲花了半个月的夜晚赶出来的。是虚荣夸大了我的力量，可我却忘却了一个人，即使永生不穿布鞋，也逃不出自己的故乡。

2

我和父亲让我站在一头牛的田俭里。父亲想叫我犁田。

我讨厌犁田。讨厌在牛屁股后面跟着，像个永远没有出息的傻逼。

父亲的脸一直是严肃的。像很深的山。

我问母亲，人为什么要生活在大山里呢？

母亲说，山里人住在山里，就像脚放在鞋里，舒服。

3

这是真的。

我差点没读到初中毕业。因为家里穷。

在那矮小的破窑洞里，我的父亲母亲，大哥小妹围着一张桌子坐着，他们的脸上有着一种平时少有的神态，严肃而可爱。父亲说，我还小，看能不能将初中念完。最后是大哥，他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

我清楚的记得，大哥打工去的时候，是如何将那张揉皱了的录取通知书压平在自己的汗衫中的。

4

动身去的那个晚上。

父母亲把我的包整理来整理去，像个宝贝一样。母亲一个劲地说要好好学。我点点头。父亲很高兴。他比母亲更懂得虚荣这个词。他好像不只是高兴，还特别兴奋。像一只骄傲的公鸡。父亲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文化人了。父亲已好长时间没有喊过嗓子了，可那个晚上，父亲的嘴里却哼起了气壮山河的秦腔来。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父亲说，你笑什么？

母亲也笑了。母亲说，老不死的。

母亲笑的时候，皱纹加深了。我突然觉得，母亲老了。

母亲说你要去那么远，过年好回来么？

父亲插了一句，过年肯定回来啰。

5

母亲像过节一样，为我的远行准备着。

那些日子，母亲是幸福的。

母亲说，到了别人的地方，凡事总要忍着点。

6

很早时，母亲就起床了。母亲在一盏微弱的灯下为我的出发忙碌的准备着。

我听到了淘米和洗菜的声音。

母亲宰了一只鸡，是一只喂养了三年的母鸡。母亲一直舍不得宰杀它，这只鸡为我们家生产了不计其数的蛋，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只鸡成了我们家庭生活的一辆永动机。它被母亲用稻子一样的米粒喂养了一千零八十多个日夜。

这只鸡为我的前程耽误了它的一生。它用不知情的伟大为我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母亲说，多吃一点，吃饱了不想家。

我把一块大一点的鸡肉夹给母亲，母亲又从碗里夹回给了我。

7

母亲站在村子里望着我远去的方向。

她在想什么呢？母亲的头发花白了。

我一直不敢回头。

我终于离开了家。

我也在刹那间发誓不再回来，包括我的父母。选择城市，逃离贫穷与落后。

8

可如今，我还是回到了这个原点。生活啊，有时走着走着，

竟是转了一个圈子。到后来，就是一个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