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一直是一位拒绝在春天落单的女子。

然而今春，铁定了心，在静谧的午夜，从容打点行装。

内心深处非常清楚此行的目的。可是什么呢？追问时竟又那样的模糊。心莫名的镇静和安恬。也许我需要的只是一段飞驰的行程，在这漫长的行程中，静静的看窗外高远的天空，于静默的凝望里，放任光阴随风景流转。

油菜花又一季开遍大江南北，那是一份遥远的期待和召唤。是的。去看油菜花吧。

传说中，婺源的油菜花牵引了无数游人的心。而此行“婺源”这两个字，于我似乎并不重要。

一路无语。安坐车内，将温暖的太阳看至如眉的凉月。似心事满怀，又似一无所思。

车内，笑语阵阵，却仿若远在千里之外。

以喧嚣为背景，体味内心的静寂。在漫漫的旅程里，牵紧自己的手。这，让我的内心如此的笃定。我知道，我是一个人来的。

乘车在婺源境内穿行，仰面青山莽莽，俯首碧水优柔，百年古树随处可见。这是一座多山多水的小镇。在熙来攘往的游人面前，她已是满面倦容，疲惫而落寞，全然没有我想象中的轻盈和灵秀。她只静默的卧着，无奈承受着蜂拥而至的打扰。遥想，许多年前的婺源一定是安详的，婉约的。而今，人们带着都市的喧嚣和浮躁，及至内心的倦怠与忧郁，长驱直入，袭入了这座古旧的村落，使它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和淳朴。

淹没在喧哗中，内心有些愧疚。我不出声，只把心贴近，希望她可以感受到一丝来自于我的安慰。

走进晓起的那天上午，飘洒着绵绵雨丝。入村见水，迈过水上的石桥，便渐渐进入了村落的深处。小巷狭长又曲折，回环如棋局。是生本忧伤，还是戴望舒油纸伞下的姑娘在我初始的记忆里染满了愁怨？立于古巷，内心悠然腾起的是淡若烟霭的哀愁。心绪，在雨中低飞，渐渐如同脚下的青石板小路，潮湿。站在仄仄的巷中仰望，所见的皆是粉墙黛瓦、镂花窗棂，清淡的水墨风格。后墙的片片小窗，如同失神的眸子，黯然又幽深。栉立的马头墙静静翘首远方，默默张扬着岁月深处绵延而来的孤寂和遥遥无期的守候。不由得出神，这马头墙挡得住隔壁的烟火，可隔得断千里相思？！……彳亍于这样的古巷，仿佛自己已然是云鬓水袖，轻叩于石板路上的脚步，正在实现着与一个古老的灵魂的深沉应和。

思绪轻启，排闼所见，竟是如水月色里，亭亭立于门楣下的望夫女子。

舞勺之年，掷入羁旅，商道仕途，一路征尘。我真想知道，人类代代相继，一往无前的趟过光阴，到底有多少人追寻到了幸福的真谛！

小巷的深处，有更为封建古老的民居，豪门深宅，斑驳的墙壁，细腻繁琐的雕梁画栋，对你讲述的，其实不过两个字：岁月。

从晓起前往李坑的途中，拥堵的车辆迫使我们只能停停走走。三十分钟的路程走了近三个小时。然而我毫无烦躁之意。我需要的正是这漫长的行程，藉此逐一翻检生命的细节，深情抚摸尘封的往事。静静将额靠在玻璃上，我看到了油菜花。三面环山的一处洼地，青葱壁立的山体和高高的路基为那片油菜花围就了宁静的避风港。山坡上一处房子依山就势，自然坐落。仍旧是粉墙黛瓦的徽派风格。零星几株梨花皎洁粲然，于近旁点染。山下的平地上，油菜花开得正旺。细细的雨丝里，那么灿烂，那么生动，又是那么的平静。你是否曾于静夜的灯下细细端详过爱人熟睡的面容？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真实和放松，如同眼前的这片油菜花，坦然、舒展。然而，虽静默无语，你却分明可以感受到起伏的呼吸和暗藏在梦里的欢乐和忧伤。

雨中的油菜花，清新而生机。她们仰视着苍茫的天空，似有所诉。岁月流逝，她们仍旧是牵引我记忆的最鲜亮的源头。我的眼睛里忽然涌满了温热的泪水。心，瞬间飞抵淮地的四月。婺源的油菜花怎能与之媲美。淮地多平壤，四月中，你站在郊外田边，随意向哪一个方向放眼望去，皆是汪洋恣肆，遍野流金！一碧如洗的天空下，那些平凡而美丽的生命绽放在四月的暖风里，蓬蓬勃勃，如痴如醉！那是爱人故乡的花。她们早已在我的心中落籽、生根、长叶、开花，经年累月，一茬又一茬，日渐灿烂了我所有的岁月。无奈，在那片油菜花盛开的土地上，我爱的亲人正在逐年衰弱，正在相继离去。

在婺源，洁白如雪的梨花，静默欢欣的油菜花，古朴典雅的徽派民居，隐天蔽日的百年香樟，摇曳在水中的小桥、灯影……都没能让我举起相机。这一切都无需用相机来铭记。我带着心来的。

此生此时的我，隔光阴回眸，流连的只是前世的身影与曾经的场景。浅浅一笑，释怀的也只是前世的爱恨悲欢。这深情的一望里，最清澈的快乐，最甜蜜的幸福，连同飘渺如烟的忧伤，随温热的泪水纷纷飘零。

四十年一次放纵，重历所有的幸福和快乐，直面所有的挫折和伤痛，一一清点，一一归置，将它们安顿在最温暖最柔软的深处，继续下一程。

人，在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