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径独往

断鸿声远 散文 河山雅韵 2010-04-26 23:13 责任编辑:舒晴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42557
编者按

走在幽径中,虽然寂寞而平凡,可是却有一种质朴和淡然,仿若脱离了世俗的尘嚣,融入到自然的空灵中。读着作者的文章,也有一种平实而澄净的感觉,寻找着自己的安静,追寻着自己的清纯,期冀着自己的简单的幸福,很美很美。文字隽永平和,描写细腻独到,感受丰富深刻,愿更多人喜欢。问候!

那条小路,少有人走,除冬日外,荒草丛生。虽无蛇鼠,但荒僻之处,寥落得很,冷清得很,无甚特别的景致,鉴赏家是不会去的,而我常怀着孤寂的情怀,每天或晨或暮,往复走过,日子久了,路心竟踩出了一条白的印痕。每次踏上那条小路,便觉得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仿佛自己是个圣徒听到了圣音,魂灵便寂然沉稳安详了。走着走着,在这幽谧中将俗世中的一切忘怀,不再有任何的杂念,心灵充满了一种恬然的喜悦,所以,这条路就成了我生命里每日的功课,抑或是精神的宗教。

那条路是绝无什么特点的,倘若算得上,也仅是去得人少,下田的人从这里要绕远路的,孩童来这里又没有什么新奇的物事,恋人来这里也无甚风景,不够浪漫,其他的成年人来这里,又没有这闲情雅致。哦,倒觉得可笑了,难道我来这里竟会是所谓的雅致么?或许只是一种颓废或无聊而已。他人的眼里,应该是个庸人,平淡得如同那路,无景致,连名字都不配取了,又如那路两边的草,任人踩踏,静默无语。

然而,我却欣羡它的质朴与平凡了,在我的眼里,一切都是那般的有声有色,缤纷绚烂。我独将这份恬恬地喜悦放在心底,或坐或卧或踱,静静体味那份独处的妙处,亦如那匍匐在槽边的老牛,虽是无味的稻草,却一遍又一遍地反刍,咀嚼,或许那种平淡正是我想要找寻的美好,卑微而荒凉的小路,在我的生命中犹如佳人般让我心怀依恋呢!

走在那路上,便觉得离了红尘一般,喧嚣全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便觉得是个自由的人,不想说的话不必再说,不愿做的事尽可以不必去做,也毋须人前人后挂着那张伪善的面具,只要自己想,自己愿意,要蹦要跳,要喊要叫,要哭要嚎,尽可以放纵自己去仰天长啸,虽然声音并不高亢浑厚,但内心舒坦得多了,当然自己也不是那狂狷之徒,或是疯傻之人,幽径通常是一片静寂或偶尔飘荡一两支我那暗哑的歌声,倘若这是个舞台,似乎自己便是那主角了,一任自己挥洒!

路的旁边只有一棵并不茁壮的柳树,那披拂的形象仿佛是浴后的女人,披散着参差散乱的头发,遇着起风的日子,便摇着躯干,枝条愈加散乱,辨不清面目了。春来的日子,风和日暖,阳气蒸腾时,也会在晃晃的气息中,慵懒而妩媚着。如那春心萌动的女子,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虽然树皮还是皱缬着,枝桠上还残留着些鸟雀的粪便,甚或干上有虫蛀的粉屑,可她依旧嫣然着,迎着那和风丽日,炫耀今年径旁春日的风情。我的眼里,虽是秽着病着,但却是一道风景,东施西施,无盐貂禅都是生命,人生的舞台也该有各自的台词和表演,再说,没有那丑陋又何来美艳,只是对比中的世界才会有纷呈的色彩呢!

一年中多数的时日里,那草总是茂盛的,一路疯长,从接了春日的暖气,便一发不可收拾,昏天黑地,不可遏止了。铺铺展展,绵绵延延,浩浩荡荡,亦如那开闸的流水般滔滔滚滚,席卷而出,奔泻而下。那草炫耀着朴素平淡的绿色,野花也在狂飙疾进的绿意中,挺着纤细的腰肢,摇曳璀璨的开着,和那鼓荡的春潮,虽不是浓艳,却也风姿绰约,柔弱而自信地跳着自己的舞蹈。那花花草草是绝不媚俗的角色,只是展示倔强不屈的个性,坚定顽强地生长着,招摇着,妩媚着,做着自己淡淡地幽梦,葳葳蕤蕤,生机盎然,你的喜好或厌恶都与它无关。在生命的轮回中,它自在而平凡地演着自己的角色,自己的剧幕,生命的起点和生命的终点都是上帝的安排,又何须世俗伪善的逢迎和谄媚。

或遇旬月不雨,走在小路上,便会尘土轻扬,不一会鞋子就成了土色,路面很多处龟裂着,缝隙一天天扩展着,那饥渴的嘴巴似在呼嚎着,那是极浑厚极原始的声音,喊着生命的渴望与本能。时间便在此时一下子被拉得很长,分分秒秒都似在播放着慢镜头,只看那抬起的脚在落着,却迟迟地落而不下。愤懑,企盼,彷徨,迷惘,焦灼,慌张,一切都迷乱着,花儿草儿都蔫蔫地萎缩着,只有那小路在仰天长啸,呼着万物的心声,咧着干裂的嘴让上帝看它焦裂的唇,冒烟的喉咙。

或骤雨滂沱,水泻如注,路的中央便成了遑遑的沟渠,水流急急多路奔泻着,杂草枝叶,昆虫草屑,混在那洪流中,齐齐去寻那生的路径,拥挤着,牵扯着,磕绊着,缠绕着,阻塞着,如同那睡魇的人儿,头脑清醒着,愈是急着起身,却愈是动弹不得,只能在那里急着,等着,一旦恢复,便立刻坐起,先前的涩塞也豁然间变得顺畅,一切的一切又继续随波逐流走着自己的路。我常想,那无措的灵魂也便是如此吧,不然怎么会有释迦摩尼树下冥然静坐间参透人生的顿悟呢。

在四季中那雾的天气也是时常光顾,不知是否由于路的荒僻而给了更多迷蒙地遮掩。那一袭皂白的裙裾笼罩着,小径就在这迷离中亮白的延伸着,牵着我的思绪,弥漫轻盈的雾悠来荡去,绿草便湿湿地覆着晶莹的珠润了,雾总是蹑手蹑脚而行,猫眯般的迈着悄无声息的脚步,偶尔两声不知名的鸟儿穿透浓雾,震撼耳鼓,竟也泠泠的让人心颤,似带着湿冷的雾气直渗入心扉,头脑便遽然清醒了。

晴日里就见那蚁虫在草间匆匆爬行,虽是卑微渺小的生灵,却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有时,我有意置一草梗或土坷,看它怎样艰难地攀爬或绕行,事后竟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了,当移开那些阻碍时,就见它更加匆匆地赶路。它每天都有自己忙碌的事呢,哪里如自己这般的悠闲而无聊呢?日光就那么明艳地照着,虽然此时的路无甚绚丽,却一样的沐着神圣的辉泽。平凡琐屑的事物在这里逍遥,惬意,快乐着,在朗朗的光与影的旋律中,过着自己的时日,拥抱着每一刻生命的绚烂,也许那蝼蚁正爬过那王侯将相化作的泥土呢!

星空下的小路分外的幽静,夜在野地里铺展着,星空低垂,疏朗的星星眨着诱惑的眼睛窥探着幽径的秘密。小路只是空旷着,静默着,似那昏睡的老翁,敛眉低首,鼻翼轻轻地翕动着,并不勃然作色,只把种种的欲望收藏在静寂里。内心抑或是翻江倒海,但表面上依旧是平静的。什么时候我能如那夜幕下的小径城府深深呢?让别人看不出我人生的喜怒哀乐。而我却总将自己的心情写在脸上,爽朗开心地大笑,紧蹙忧郁地浓眉,幽幽绵绵地长叹,疾色厉声地怒吼,涕泗涟涟地悲哀,我却始终做不到夜幕下的深沉。仰面看那小径上苍穹暗黑的蓝脸中闪烁着迷蒙的星眼,我知即使它把眼睛贴着小路的脸也看不出什么的,小路只是将一切掩藏在帷幕中,任人窥探。

霜雪飘飞的时候,小路上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悄然隐退了,只剩下黄白遍地地残枝败叶,枯草萎花,在萧寒冷落中赤裸着干瘪的身子,撑着嶙峋的瘦的硬骨,瑟瑟地鸣响,一切似乎无处躲无处藏,让人真真切切地一览无余。有时,我也想:生命中阴冷的季节该有多好,没有什么伪善,只是坦诚着胸怀,冷冷静静,坦坦荡荡地呈现着,展示着自我。许多时候,人们闭合着心门,挂着牵强的笑意,令人琢磨不透,加之如莲花般的妙舌似乎能够将死的说活转,真的让人无从辨析,走在荒寂的小路,踩过那晶莹的洁白,我总是想着那“坦诚”。

野径有声,虽无雨燕的呢喃,黄莺的婉转,但蝶飞蜂舞,暮鸦聒噪,鸟雀啁啾却是少不得的。生机盎然的节气,蛙鸣蝉吟,蚯蚓破土,蟋蟀蹦跳,蝗虫振翅,生命都尽显各自的生意,在热闹的喧响中,我也领会了原始生命的欢畅和喜悦,禁不住嘴角添着笑意,和那生命的欣喜,无措的灵魂在荒旷地野地,侧耳那风吹草动,聆听那静寂里纷乱的喧嚷,幽径却更呈静谧了。

我在小路上独自走来走去,寻我的安静,时常挟着书,在这里我认识张贤亮,冯骥才,陆文夫,欧·亨利,海明威,川端康成,我也将借来的《十月》《清明》《收获》《小说月报》等拿到此处,静思默想。姓魏的老师的《世界文学》也曾经被我带着,寒来暑往,晨昏交替,我只在小路上,经年累月不知疲倦地或走着,或静坐,或了望,或祈求,或迷惘,或将作者的笔触细细揣摩。心潮时时随着那人物起伏,似乎自己就是那书中的主角,只觉得在与世隔绝的殿堂中找到了心灵更多的慰藉和充实。于是,种种浮躁的心情一点一点地澄静,如那秋后的池水,一天天变得明澈清纯了。在安静的小路上,我往复来去,虽是一个人,但并不感到孤寂,那么多的智者贤人和我对话谈心,只觉得那充盈的饱满,幸福得想哭。虚空中不断走着,缓缓地迈着坚定的步伐,我在这狭长的小路穿行,感受,而小路也挟那清爽的气息拂面而来,永久地停驻我心。即使有一天面目全非,可是在我的心里依旧是那曾经日日走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