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老屋
吉仁
青山老屋故园心,浮光掠影里的老屋,世事变迁里的老屋,深深浅浅的刻录对温馨老屋的依恋,老屋记事,老屋聚亲情庇心灵……
故乡老屋,芦苇苫顶,碱土抹盖,土筑山墙,原来是下面是玻璃窗,上面是纸糊窗户。一共三间,堂祖父与父亲各一间半。里屋是两居室,中间是厨房。里屋北为暖阁,火炕在西。外屋炕朝南。暖阁有屋地通向外屋,外屋都有屋地,通向厨房。厨房南北都有锅台与内室的火炕相通。这是祖父母曾住过的居室。
祖父母我没见过,只在祖宗龛上见过祖父和祖母的名讳。听父亲说,祖父个子小,祖母个子高。祖父会喝酒。祖父母都是五十岁就去世了。仅此而已。
我们兄弟三人和一个妹妹都是在老屋降生的。我出生之前,已夭折两个哥哥,为此母亲的眼睛差点哭瞎。我出生后体弱多病,拉肚子。父母常抱着我进城看医生。母亲抱着我,父亲拿着包袱,我哭闹着不肯让父亲拿,非得让母亲拿不可。为了好养,我称父亲为叔。父母把我当女孩养,梳着小辫。二弟也梳着小辫。喜欢搞恶作剧的老乡有时把我和弟弟的辫子绑在一起,我们没办法,只好哭着回家。
小时候我胆子小,常被吓着。需要在夜深人静时,由母亲给我叫魂。白天由我到义外祖父那取“拘魂码”。别人不会画,只有义外祖父会。义外祖父是我二姑的公爹,二姑英年早逝,母亲就认了二姑的公公、婆婆作干爹、干娘。取回“拘魂码”,要供在灶王爷、灶王奶奶的龛上。到了夜深人静,我睡着了。母亲悄悄地起来,从灶王龛上取下“拘魂码”,拿到我的头上烧,一边烧还要一边叨咕着我的乳名:跟妈回家吃饭穿袄,跟妈回家吃饭穿袄。
我有一个远房叔叔,精神有病,无人收留,吃住在我家。他什么活也不能干,只能白养着,还老惹事。后来把院外的磨房放了一把火,然后就跑了,最后不知所终。
我们上学以后,老师有时来家访,母亲让我给老师行礼,我说什么也不肯。二弟在三年级时,他的老师家访时说二弟的手指特别细,写不好字,学习成问题。可是到了五六年级,二弟学习总是名列前茅,还当了班长。
我念到四五年级时,跟母亲说,想到生产队去干活,不想念书了,因为家里困难。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我说我不念了,明天就到生产队干活,然后就跑出去玩了。母亲追了出来,把我拉到房檐下,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你这没志气的东西,你年纪这么小,干活怎能干得了。我从小没读过书,一个大字也不识,我是睁眼瞎,你还想当睁眼瞎吗?我朦朦胧胧好像懂得了一点道理,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母亲不识字,特别喜欢书,教育我们不要用带字的纸揩屁股,也不让我们拿书垫屁股,用带字的纸揩屁股或者坐在屁股底下是有罪的。母亲有时拿着书,虽然不认识,却出神地看着。
六0年父亲被抽调当民工,到中朝边境的临江原始森林去伐木。那年我11岁,母亲坐妹妹的月子,到生产队食堂打饭,到生产队领口粮,都由我去。我还记得,生产队离我家有三四百米,一次我领了四十斤小米背到家。那年冬天,家里缺柴,母亲带着我,与乡亲们一起去山上打柴。把两个弟弟与一个妹妹留在家里。回来时已是二更天,母亲与我各背一背柴,那夜没有月亮,山上常有狼和獾出没。坟地还有鬼火,小时候受迷信思想影响,总把鬼看作是很神奇很可怕的东西。到了夜里陡然升起一种莫名称恐怖。母亲与我背着柴,走走歇歇,到家已是深夜。三弟烤火盆,把裤子弄着了,腿也烧伤了,母亲四处找獾子油,终于在猎户赵大叔那儿找到了獾子油,治好了三弟的病。
俗话说,姑娘爱头绳,小子爱鞭炮。记得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上街买了鞭炮、“钻天柳”,准备祭灶王爷。晚上,我放“钻天柳”,这“钻天柳”能像火箭一样直冲云天,虽然不是太高,没有现在的鞭炮花样品种齐全,火树银花,在当时在我看来也是够刺激的。我放最后一枝“钻天柳”时,可能离屋太近的缘故,这“钻天柳”不往天上钻,却钻进了我家的厨房,一直钻到灶王爷的神龛上,快到祭灶的时候,却把灶王爷也烧了。当时确实诚惶诚恐,很怕灶王爷怪罪。每年祭灶王爷时,母亲总要念念有词:恳请灶王爷、灶王奶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倒担心他们受了我的冲撞,上天打小报告,会降祸于我。自从出了校门,进入社会这个大门,灶王爷没有打“小报告”,倒是没少挨人间“小报告”之祸。不过也没什么,不能评先,不能提干,不能涨工资,奖金少拿几十、几百元,这些报应又能把人怎么样呢?
当时房屋紧缺,亲戚朋友常借住我家的暖阁。我的堂兄、王姓屯亲……都在这个暖阁住过。那时虽然家里困难,却是不收房租的。
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家与大多数乡亲一样,都是靠苋菜、猪毛菜、小根菜、苣荬菜、甜菜缨子,靠瓜菜代粮,在老屋度过了那个艰苦的岁月。
我结婚了,住暖阁,一年后生一男孩。弟弟、妹妹年龄也大了。八口之家就住50多平方米的屋子,怎么住得开呢?1973年春夏之交,推倒老屋,建了新房。不是夯筑土墙的房了,而是四柱落地,前面是砖,后面是坯,砖坯结合的新房。二十多年后,三弟又翻盖成三间砖瓦结构的新居。
直到一九六八年故乡老屋才安上电灯,此前一直点的是豆油灯或者煤油灯。即使最好的煤油灯也不能把屋子照彻。那个年代,曾幻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居住环境,我后来调转到河南中原油田,二弟在吉林油田,妹妹国税局上班,当年的幻想现在都一一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