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种庄重的方式告别这个午后

【午后两点三十分的睡眼】

下午两点三十分的时候，我从沉沉的午睡中醒来。在我睁开睡眼的刹那，午后明亮刺目的阳光如在城门外埋伏了许久的精兵般冲进了我混沌未开的瞳孔，把灰色的梦境杀了个血肉横飞。只是依稀记得几个幸存下来的声色尚全的画面，大概是和睡前看完的一部气氛压抑但主题向上的日本电影有关，叫做《入殓师》。

故事里，主人公大悟的乐团由于种种原因被迫解散，为了养家糊口他最后不得不选择从事入殓师这一职业。每天面对着一具具躺在棺椁里或面目狰狞如搏或表情死寂如灰的遗体，大悟在精神上感到极度欲裂的压抑。正如求生是人的本能一样，畏死同样人生之俱来的一种理所当然的情感反应。死亡的气息如强烈的恶臭一般让他无法呼吸，再加上外界对他的非议和歧视，所有的一切让大悟感到绝望的疲惫。

但是渐渐地，在他不断接触死亡的同时，大悟看到了那些在生命之光最后奋力的燃烧下被照亮的令人震撼的种种，那便是不死不腐的爱。那些爱以亲情，友情，爱情的形式深深扎根于我们的血脉中，当血液有一天停止流动的时候也依然存在。生命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而是一种永远行进不息的状态，死亡是一扇一生之中只敞开一次的大门，一旦走进去，身后所有辉煌的曾经都将变成灰烬，而唯有爱是灵魂上永恒的胎记，永远不会消失。

最终，无疑地，大悟参透了生死，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大悟了生命的意义。他变得更加沉静，更加理性，同样也被锻造得更加优雅。我无法忘记电影里那最震撼人心的一幕：大悟坐在空旷的田野里拉起了大提琴，琴声沉郁悠扬，节奏渐进有序如缓缓铺开的长长的纯白色地毯，消逝的生命于地毯之上圣洁地行走，面带微笑。风在田野间舞袖翻滚，鸟在苍穹之上啼血清唱，衰草摇曳，天光渐暗，这些都是为生命响起的最恢弘壮阔的伴奏之音。

原谅我，最终也未能流出一滴眼泪来，因为这部影片给我带来的思考远远大于属于一级反应的感动。所谓的眼泪已经倒灌进了我虚弱的体内，将我的灵魂清洗得更加干净澄明。

所谓生命。

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上回味着电影里的一幕幕，不知不觉午后的阳光已从刚刚高踞的床头撤退到了床尾，颜色也有些变淡。我突然发现现在自己保持的姿势像是在虔诚地默哀，阳光盛开在被角如朵朵淡黄安静的花，那是浅缀在生命之书封底的悼词。

要对生命表示最崇高的尊重，十指合拢。

【午后三点的亲情热线】

刚刚下床桌子上的手机便兴奋地响起，我看了看手机发亮的屏幕，是母亲。

开场白依旧是那样温暖重复的问候，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语速像穿云的月一般慢慢的，令我心安。听过了母亲的问候和叮嘱，心里竟像是喝过了一碗加了白砂糖的小米粥那样充实和舒坦。但当母亲问我工作和恋爱怎么样的时候，我却无法不说谎。高中的时候，每次我遇到挫折和烦恼都会向母亲隔着话筒哭诉，母亲在电话那头慌张地安慰我，后来通过父亲才知道每次和我通话之后母亲都会变得忧愁而寝食难安。听了父亲的话，自责像尖尖的长指甲嵌入我的心里，流出血来，但是我知道母亲所承担的疼痛是我的千万倍。

上海这边的春天像被快进般一闪而过，夏天虽还在遥远的洋面上悠闲地扬帆，而饱满鼓实的风却早把他的气息善良地交付于异乡人的我，家里那边还是白雪封地的初春吧，家里的春风如刚折出的风铃般响亮，阳光散发着烤红薯暖实的香味，这个时候地面的雪融化又冻结，如此反复，终于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滑晶莹的冰面。妈妈，出门的时候地面很滑，你要慢些地走，不要急。

上海的雨天总是连绵而阴冷，仿佛是某种粘稠苦涩的药液，渗入我细细的血管里把我的血液冷却得冰凉。天色灰暗阴沉像是某个天外邪侠叵测地张开了深色的披风遮住了阳光，世界瞬间降温。我蜷在椅子上想念着家里的暖气，想念着母亲为我烙饼时的姿势。炉子里奔腾摇曳的火舌就像舞动的大红绸子一样热情奔放，妈妈，我好想吃你给我烙的饼，每次狼吞虎咽地吃过后，我都有种幸福的饱胀感。

电话那端母亲说她好想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听到这里，我有些苦涩地笑了。妈妈，我不想让你看到现在这样一个憔悴苍白的我。每天我像嗜毒一样喝咖啡想让自己提起精神来，咖啡颓靡的棕色已经污染了我曾经健康的眼白；我以为浓妆可以让我看起来更鲜亮充满活力，然而我却不知道我一向素颜的脸孔对那些化学物质强烈地过敏，我在脸上涂抹鲜艳的妆容就像在给自己戴上一个漂亮的面罩，我的皮肤在面罩下面无法自由地呼吸，火辣辣地疼痛。妈妈，我希望你还记得我离开家时在火车上对你们招手时脸上干净的的笑容，我只希望让你记住我最纯净最可爱的一面，我有着和你相似的眉眼，我的轮廓一如你最青春的当年。

放下电话时间已经扫过了一个浑圆的平面，我向着窗户的方向伸出五指，让午后最温柔的阳光在我的指尖缓缓着陆，阳光如小降落伞罩在我的手指上给我细腻地传递温暖。妈妈，在我离开家的整整一年后我开始真正地想家了。我真的好想把回忆撕破出一个可以容身的洞来然后义无反顾地钻进去。

我拿起还表面还温热的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播放那首《听妈妈的话》，此刻，世界和我的心情均为单曲循环的模式，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

【午后四点十分的庄重仪式】

我发现阳光的寿命其实很短，它可以在一个上午之内迅速成长，也可以在一个下午之内迅速衰老，天边渐渐从地平线上浮出的橙色片状云是它的老年斑，黑夜还在地平线之下慢慢加热，或许再过些时候就会达到沸点然后冲破地平线喷溅出来，如黑可乐弄脏天空干净的棉衫。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不知不觉地，我甚至都没听见它对我说的那句再见。

然而当它庄重地举起时间匣子和黑夜进行交接的时候同样意味着一个新时段的开始。就在这个下午，一部电影，一次通话，使上一周积累下来的忧愁和烦闷先是缩小，然后变成一束光线最终在指缝间消失不见。明天是新的一周，我将以最崭新的姿态去迎接它。

我打开电脑以另一种形式简单记录下来这个温馨的下午，然后走进洗手间简单地打扮了一下自己，在这个周末的晚上我希望和最要好的朋友在一起吃一顿欢乐而节约的晚餐。

就算是为这个下午举行的小小的庄重的告别仪式。

我走出屋子，走下楼梯，在我走出楼道的那一刻，夜的潮汐已微微弄湿了黄昏的衣角，而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最美最美的时刻，暖橙色的，一如期待中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