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闲步

坐的久了，最深刻的一个感受是令我变懒。真的，我都不记得今天是否下过楼，好像我的记忆力也跟着减退，这可是大不妙的事。今晚吃了海带炖排骨，老婆出去买的，剁好洗净倒好水在高压锅里，然后等着我去调味。这样简单却至关重要的事她去没有勇气做，连拿起调料盒都觉得棘手，这个时候显示出了我一家之主的重要性，我甚至看都不用看，一串连贯娴熟的动作几秒钟内便搞定了，临了耍杂技一般抓起白酒瓶又做了来个甩麻花的动作（应该放料酒，料酒瓶空了）。老婆最后把八角葱白姜片拿在手里，经过我眼神的许可，她才放心的扔进去。之所以她在做菜时放什么和放多少上没有定见，自然是因为我们之间烹饪水平的明显不同，也就影响了她的自信。

另一个因素就是潜意识里的男本位思想，果敢的男人才有决策权。

所以这顿饭我吃的心安理得，没想到却因此而贪食过量，肚子好长时间都带着难以消化的暴胀感让我坐立不安，最后只好被这种暴涨感驱赶出了家门。

下楼走出小区活动开了四肢，感觉一头被圈养的牛得到自由那样舒服。空气中的氧离子饱满充足，脑神经立即活跃起来，看看手机，已经过夜里十时。眼前是一片新修的公路，宽阔程度和学校操场有的一拼，路冷人稀，撞你满怀却又毫不致歉，那是从北海的寥旷海面上跑来夜游的一群群一队队的风。风的气息透满了春天的柔和，却又让人明显的感到了那种发情的兴奋，大约这寂寞的海和干燥的陆地在春天里有一个约会，——它们之间已经彼此仰慕的太久。由于城市灯光映衬的缘故，天空一片淡蓝，看不见星月的影子，却有一种天地交融，海陆沸腾的气浪裹挟着我走向城外的田野。

绿化带里的紫堇开出了淡黄色的小花，一簇簇，一串串，仿佛模样俏丽又顽皮的小女孩儿的笑脸。间距均等的一棵棵年轻法桐对于自己的命运已经浑然没有了脾气，它们早已失去了作为一颗树的自由，因城市美化的需要，它们不能把枝条随意的抽发，每年冬天都会砍掉它们用了一年的力气长出的手臂，也许正因如此，春天来了，它们却极不情愿的发枝散叶，看它们灰灰的身影我为他们叹气了。只要一旦进入被人所关注的视野，一切事物也就失去了自由，我想这些被绿化出来的姿态曼妙脾气温顺的树木，一定对人的命运有了深深的同感。虽然活的外表光鲜，付出的代价却是来自内心的自由意志。

我的自由意志呢？几十年的人生可有给我留下一点点的自我。一边欣赏着远处深黛色的田野我一边对自己摇头，我甚至都想不起这个词和我有什么关系。被诸多的责任、使命、义务及成人世界间的有意无意对比出来的纷繁压力所缠绕着，这些抽象的概念实实在在的监控着我的人生，为了努力挣扎出一副昂扬的人生姿态宁愿每夜抱着奄奄一息的灵魂入睡，多半是麻木到没有抗争没有分辨的时候，我的人生之道大概也修的圆满了。

这样走出来，在春夜里闲步一时便是偷得一时，可以看到幸福那种半明半暗充满蛊惑的面孔在此时变得妖艳无比，幸福，这样一块人生的鸦片，早已被你争我夺的抢购一空而仍然供不应求。

我突然想起这个叫幸福的东西来，仿佛就是它葬送了我的自由意志。我才想起，原来伴随我来到这个世界，乃至离开的就是生命的自由意志，它是我生命存在的唯一本质。

可惜，我要放弃这个生命的本质才能活出人们眼里所谓的幸福。面对幸福，其实我原本就没有多少选择权。幸福，已经被事先设置好了编程密码，容不得你掺杂所谓的自由意志在里面。

不过，也许我的思想过于鲜明冲突；也许，自由意志和幸福原本就是一对孪生姊妹，不过其中一个被抱养，从此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但愿她们最终能寻找到彼此，有一个完美而令人感激的结局。

远处稀疏的树林和固态的村庄连为一体，朦朦胧胧的，像一对久久偎依着的情侣。夜色降落的深沉有力，远处的天空已经跳到了地上，仿佛一身黑衣的大神，不断的弹起具有灵力的手指，将怀中宝盒里满载的梦境不断的派发到人间的角落，我不愿接受这样的梦境，我希望有我自己的，如果没有，我宁愿这样在梦的边缘醒着走下去。如果有那么一条路能够指引我通向我自己的梦境，我此时一定毫不犹豫。

相信有人会正确理解我的选择。

经过沉默着的麦田，一垄垄麦苗被分割成了一块块整齐的绿毡。我满脑子乌七八糟的思绪立即被风吹走了，而是感到了莫名的希望。但又立即明白了是因为眼前这片延伸到远处夜色里的麦田，——拥有麦田的人是幸福的。我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懊悔，想起小时候我是多么的不喜欢这样的麦地，是因为被大人勉强着在这样的田地里劳动，那时是多不情愿这无聊的营生啊，拔草，锄地，灌溉，乃至在炎阳地里挥汗如雨，小脸晒得黑红一片，身上还因为麦子的芒刺而让我咆噪不安。村子里显眼处在墙上用白粉刷过的一道标语闪电般闪到我的眼前，——“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一句朴素而具有无比力量的话，我的麦地呢，早已经没有了，我已经丢掉了自己人生中的麦地，多年以来就像失去罗盘的水手无目的的长途旅行，使我迷失了方向。我早就该拥有这样的一块麦地，也许，我的幸福和自由意志就会在这样麦田中的芒刺上闪烁出金光呢。

从那吹拂着清风的原野走转回来，和春夜里的风声握手告别。我手心送出去的温度被风带走了，从此这无垠的世界里也有了我的一丝气息。我和眼前的世界，城市的灯光在无形中连接在一起，地面上投满了被各种明暗不同的光线切割出来的浓淡不一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是活的，在夜的转动里慢慢拉长，变得生动、夸张。原来，每一个不同的影子都表达出了内心的愿望，那就是，存在的价值，就是在存在的时间里留下自己的身影。

灯光在我身后向前推动着我，我脚底下快速移动的影子渐行渐远，开始拉长，又变得模糊朦胧又改变了方向。但无论如何变化，我都是这影子的中心，我知道我存在着，天空和大地有他们的冷辉，我有我灵魂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