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三年前,任劳任怨的父亲带着对世间的留恋,带着对儿女的不舍,离开了人世。父亲的离去,让我们无比的悲痛。回忆父亲在世时的时光,回忆他对我们的关怀和教诲,一切仍历历在目。父爱如山,他的爱如春天的雨丝般细腻。朴实的文字,真挚的感情,描写了一个朴实无华、平凡而伟大的父亲形象。
父亲去世已三年多了,他的音容笑貌仍然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一想起他我的泪就来了。
父亲是个非常善良、勤劳、睿智的人,他经常跟我们讲家族史,太爷的故事,教导我们要善待每一个人,无论他哪个阶层的做什么的。
我们的家族是清朝一个很有名的一品大臣的后裔,到我太爷时家族还很兴旺。据父亲讲,一天,太爷出门收账,回来时路过一个赌场,被人拉了进去,唏哩糊嘟的就玩了起来,结果不但输掉收账的钱,还欠了很多的债。第二天,要赌帐的找上门,用大车运我家的东西,连着运了三天,把一个偌大的仓库拿空了。太爷不久也过世了。
据母亲讲:奶奶是当地有名的大美人,她和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情投意合,恋爱了,可是遭到家人的强烈反对,硬是把她嫁给了有钱有势却相貌平平的爷爷,奶奶不爱爷爷,总夹着包要走,太爷就派下人看着奶奶,奶奶见走不了,就把怨气发在爷爷身上,半夜总把爷爷踹到地上,整日以泪洗面,30多岁就哭坏了一只眼睛。但是爷爷爱着奶奶,爱得无怨无悔,自从我记事儿起,从未见过爷爷和奶奶吵架,晚年时奶奶有病了,爷爷很精心的照顾着奶奶,无怨无悔。奶奶过世的第二年从一个故人那得知,奶奶过世时是86岁而不是84岁,奶奶比爷爷整整大了6岁。
父亲是家里的大少爷,穿着长袍,拿白面餅和穷人家的孩子换玉米面餅吃。父亲最讨厌的事就是读书,下人把他送到私塾,他把下人赶走,自己就跑回来了,奶奶坚持要父亲读书,亲自送父亲到私塾,可是,没等奶奶走到家,父亲已先跑回来了,他说老师用竹版打手心,很疼的。父亲12岁时,家里给他娶了个17岁的媳妇。第二年,土地革命开始了,妇女解放了,父亲的大媳妇走了,家族也被定为地主,父亲是长子,跟着爷爷挨批斗,每天都戴着高帽子跪砖头,晚上回家,膝盖上都是血,苦不堪言!正当家族要遭遇灭顶之灾时,我家的一个佃户找到批斗组,为爷爷求情,说爷爷是好人,不是恶霸地主,没有亏待过下人和佃户,在那个佃户的请求下,经过调查也发现,我家的财产也真的没有多少了,工作组决定把爷爷和父亲放了,不再批斗了。父亲说幸亏太爷把家产输掉大半,但最主要的是那个佃户的帮助,因此,父亲经常教导我们:比自己地位高的人要交,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更要好好相待。
父亲长得高大、英俊、帅气,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却因为成份不好20多岁了还娶不到媳妇,后来,爷爷用车拉了两麻袋的钱送到姥爷家把妈妈娶过了门。姥爷是个爱喝酒、又爱摆架子的满族人,他总以自己的家族是鑲黄旗的而自豪,姥爷用母亲的聘礼翻盖了房子,直到现在母亲还常埋怨姥爷为了钱把她嫁给了父亲。
母亲相貌一般,个子又不高,父亲不爱母亲,于是,父亲有了情人,那女人一心要嫁给父亲,要父亲和她私奔,父亲舍不得奶奶、姐姐和哥哥。始终没有答应和她私奔。有一年春天,母亲怀了我,一天母亲感冒了,那女人花言巧语让蒙在鼓里的母亲吃药—一大块大烟,母亲吃下大烟后,肚子疼痛难忍,整整疼了一下午,我居然没事,过了几个月,健康、聪明、漂亮、乖巧的我来到了人世。我想可能是那块大烟的功劳。我的出生彻底打破了那个女人的梦,30多岁的她远嫁了。离开了让她终身都割舍不下的父亲。父亲也举家搬迁,离开了那个让他快乐、忧愁、彷徨、无奈的地方。
几个孩子中父亲最宠爱的是我,他从不和我大声说话,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愿意和我商量,我的主意他也很愿意采用,12岁时,父亲就让我买年货,教我花钱,那时的我就知道怎样把上百元的钱合理的花得一分不剩,后来父亲告诉我,一元以下的零钱归我,于是,我就想方设法把一元以上的整钱换成5角以下的零钱,揣进自己的腰包,办一次年,我能攒下20元左右,懂事的我,从不乱花钱,买书或交学费了,父亲越发喜欢我了。父亲对儿女从来都是很大方的,我在外地上学,他怕我缺钱,在银行给我开个户头,存进足够的钱任我“挥霍”。我每次回家他都会问:是不是缺钱了,回来取钱了,钱在抽屉里,用多少自己拿。但是,我家的家教却很严格,父亲对我们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都有严格的要求,尤其对待我,他着力要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型的淑女,我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他都关注着。放学或放假了,也不让我出去乱走,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或看书,在中学时,我看过《西游记》、《聊斋志异》、安徒生的《我的一生》……直到现在安徒生的名字我都能随口说出——汉斯.克里斯琴.安徒生。
父爱如山,父爱如春天的雨丝般细腻。父亲脾气不好,我们几个孩子都很怕他,尽管他从没有打骂过我们,他对我总是和颜悦色的,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人要理想,要定准目标,向着那个目标努力;女孩要走好人生的四步:学业、工作、婚姻、事业。我要去上学了,这也愁坏了父亲,我不愿意吃馒头,父亲担心我会挨饿,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别饿着,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吃。入学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日,我拎着满满一大皮箱的脏衣服、脏床单和脏被单狼狈不堪的回来了。馒头我倒是吃了,不会洗衣服,父亲并没有责怪我——十八岁了还不会洗衣服,相反父亲看我拎那么重的皮箱坐车,很是心疼,于是,责令母亲教我洗衣服。可是,还有一个难题,拆洗完的被褥,我不会缝,父亲和母亲研究了一夜,第二天有了办法,让母亲再做个新被子,要密密的缝好,父亲亲自买了个中间有洞的被罩,告诉我,只洗被罩就行了,不用缝了,又教我怎样套被罩。父亲心细得像个女人,每次我要走时,他都反复的问学校还缺什么?钱够不够花,嘱咐我不要省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身体要紧。而他却很节省,从不乱花一分钱。每次我返校时,母亲都会给我包饺子吃,母亲说出门时吃饺子会一路平安,父亲都会送我到车站,即使我没有拿很多东西,即使家离车站很近,即使我已经20岁了。他都风雨无阻的送我。记得有一次,我刚坐上车就下起了小雨,父亲站在雨中不肯走,我催了他几次,他就是不走,直到车开走了很远,他才转身离去。我永远都忘不了雨中父亲怜爱的目光。
父亲身体一向很好的,三年前的六月末,父亲说他不舒服,哥哥说休息日陪他去检查,在附属医院检查的结果是不治之症,我们都愕然了,以前也经常检查的,都没事啊!我们决定到长春去确诊,结果令我们失望,在中心医院做完手术时,哥哥对医生说要保住父亲的命不管花多少钱都行,医生摇了摇头,我们的眼泪滂沱而下,心如刀割。那段时间我天天流泪,也变得成熟起来。
父亲很坚强,但就是这个坚强让他过早的离开了人世。出院后的一个月左右,一天和母亲去早市,时值正是储存秋菜的时候,因为小事父亲和母亲又吵了起来,他俩过了一辈子也吵了一辈子,俩人一南一北各自走开了。父亲看到大萝卜很好,就想为儿女多储存点冬菜。不知自己病情的父亲买了30斤的萝卜背到自家楼下,不见母亲回来,就又把30斤重的萝卜背到了楼上,休息了一会儿,又返回市场,买了20斤的土豆背了回来,放下土豆,父亲躺倒在床上,就再也没有起来,一个月以后,父亲走了,带着对世间的留恋;带着对儿女的不舍;也带着对母亲的几许牵挂。我们哭着吃着父亲买的菜,吃了一个冬天,也哭了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