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山林中有祖母的家,在那里我曾和祖母度过了四年寂寞的光阴。美丽的山林深处有祖母的口琴声漫过生命。
我九岁以前,都是和祖母生活的。祖父过世后,她是一个人住在老屋的。那时候,大家都在打拼生活,没人理她,爸爸有些过意不去,就把我送到那陪伴她度过了四年光阴。
祖母所生活的那山里的林子是很漂亮的。
有时候在深深的夜里,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馥郁的微风挟带清凉的气息,像是高贵的白天鹅在幽水上划行,身后的涟漪环环散开的感觉,一束天鹅绒般的淡蓝色圣光照进树林。
祖母是很喜欢到这片林子散步的。
那些被横扫的枯死的落叶,有如鬼魅碰到了巫师,纷纷逃避。黑暗的冬床上,它们就躺在那里,像是墓中的死穴,冰冷,深藏,鬼魅。祖母为它们又像为自己,小声轻哼着安魂曲,在这密集的仲夏夜群。
那风开始渐变的狂烈,它气势磅礴的狂啸着,树叶们向来是屈服的,一切腐朽的生命都被扯碎,在它的呼啸中战栗着。那黑夜最深处,被浓浓的无边无际的流风的神秘冲斥着,这力量足以打破一切细微的物质。
只有那些骄傲、轻捷而不驯的坚实的老树灵魂,才能挺过风尘苦旅。
祖母总爱带我在夜晚到林子走走,但我一向是不大喜欢到这林子来的。因为我认为每到黑暗的时刻,倥偬的时钟报时声一响,鬼怪们就要出来,那些冤魂就会在某个角落里,把可怜的人们抓到恐怖的阴地。可祖母从不担心,于是便觉得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溶成为黄色的沉渣。
尽管如此,她更多的是在早上哼着小曲儿切馅饼,中午往餐桌上送新出炉的热馅饼,晚上收拾吃剩的冷馅饼。像个瑞士摇铃手叮叮当当地把瓷杯摆放整齐。又像个除尘器,一阵风走过每一间屋子,找出没弄好的地方,把它摆弄的规规矩矩。她睡觉极静,一夜翻身不到两三次,舒坦得像一只白色的手套,但天一亮,手套里插进了一只精力充沛的手。
祖母会吹口琴,这是祖父教她的。
黎明来临前,大地还在梦乡。没有声响也没有光亮,唯有街上隐隐地飘荡着孤独的口琴声。琴声飘忽向郊外的麦田,一忽儿又回到大门旁边,仿佛整夜它在寻找什么,但它始终也没能找见。
我知道她又想祖父了。
在她的生命里,有许多人如潮水漫过脚踝,退去的时候,只觉得曾经沾湿。
碧蓝如洗中天宇的祥谧忽然透出了一丝绿莹莹的微光,像东风吹过经冬的衰草似的,展眼就青到了天边。遥远那墨点就是祖母的小屋。
这里将静卧在朗朗的晨光中,挂在蜘蛛网里的露珠给朝阳照着,晶莹闪亮,而我就要离开了。离开这些已经很老很老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