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

一连十多天我都在坑口的班前会议室门前见到他。

冬天凌晨五点多钟，整个坑口一片寂静。只有三三两两的矿工们陆续赶来，空气中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矿工们都用好奇和猜疑的眼光看着他。他看起来差不多有六十多岁的样子，生活的沧桑写满了他那树皮般的脸庞，头顶几绺如霜雪般的白发见证了劳碌的一生，干枯的手里提着用塑料带包裹着的一张鸡蛋饼。

开完班前会儿，矿工们陆续起身去澡塘换衣服，准备下井。他才走进会议室里，我这时才发现他的脚有点跛，他笑了笑，带着谦卑的表情，从怀里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递给队里的领导，像见个大人物一样说着一些客套的话。

事情的原委我很快就知道了。原来老人的儿子前些年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家待业，去年费了好些周折招了工，但半年过去了儿子三天打雨两天晒网没有上了几个班，已经被矿上划入开除出矿的名单上。老人是矿上的退休工人，得知实情后，决定坚持每天送儿子上班。我还知道了他的儿子叫刘志刚。

虽然我和刘志刚在一个班工作，但由于所从事工种的不同，加上他没有上了几天班，我对他不是很熟悉。直到他父亲的出现，我才真正审视了他一番。他瘦弱的身材，清秀的脸庞上点缀着这个年龄才有的青春痘，话不多儿，有点像一个腼腆的女孩子。

由于父亲的出现，刘志刚的出勤也正常上起来。他的父亲在过了十多天后，也渐渐淡出了我的视野。我和他也熟络起来，也了解了他更多的情况。说起他那些不上班的日子，他说坑下的活儿，他羸弱的身子骨实在吃不消。他每天走出家门就感到头疼，于是几乎每天泡在网吧里，昏天黑地。父亲决定每天送他上班后，每天一大清早把他从床上换醒，把饭端到他跟前，坚持送他上班。他家半山坡的自建房上居住，每天看着大冷的天儿，父亲颤巍巍跟在他身后，他就感到内疚。每次路过坑口，父亲都会在一辆三轮车旁买一张鸡蛋饼嘱咐他在坑下干活儿饿了时吃。他说话时，语气很轻儿，我却感到了他内心的汹涌。他说现在要好好上班，争取早日买下个大房子，住上楼房。

在这个山寒水冷的冬天，这是我感到最温暖的故事。它虽然普通，却书写着父子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