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时光的阴影里

一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这个原本有些冷冽的春日让人如此的慵懒，倍感无聊。接连几天，总是超长的午睡，“一场春梦日西斜”，真的是一觉醒来，天都黑了。酣睡和没完没了的梦，让人愈加疲惫。醒来后除了难受，就是无精打采、无情无绪。可是却又像上瘾似的不想停歇，似乎每天都在等待午睡时间的到来。我知道，那只因为，我是如此迷恋有梦的日子。这一段日子，总觉得，唯有梦才有安然，才有得回味。

我不知道这该叫做沉溺，或是放纵，或是自暴自弃。

莫名其妙的春日。

醒着的时候，似乎不再有善感的心，有的只是麻木和迟钝。无忧亦无喜，无晴亦无阴；无所谓天明或者天黑，无所谓四季的轮转。不再有思想，有的只是停滞了的思维和停滞了的情感，以及似乎停滞了的时间——日复一日单调而乏味的生活，一日似一年。时光的脚印迟滞处，痕迹却依然浅淡。

二

梦醒的时候，总是迫不及待地想抓住它尚未来得及溜走的尾巴，重温那种怅然若失的心境。

一日午睡醒来，睡眼朦胧处，室内一片昏暗，冷雨敲窗的滴滴哒哒声不绝于耳地传来，隐约夹杂着树叶的沙沙之声。想起一句古词：“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有一句话倏地跳出脑海，初始觉得诗意，继而悲伤不已。那句话是：我躲在时光的阴影里。

觉得孤独。孤独到梦里。

窗外，小花园里曾经的枯藤，翠翠地浸入心底，緾緾绕绕地编织出一帘清梦，梦里的紫藤架下，斯人独立。我满怀喜悦迎向前去，居然是山一程水一程，芳草古道，长亭更短亭。明明站立紫藤架下的你，在我辛苦的追随中却越来越远。远在落日孤烟的大漠深处，远在凛冽荒芜的塞外边垂，远在纳兰性德“风一更，雪一更”的相思里，远在西风瘦马的断肠里。

“相思绕遍天涯路，相思不识行人处。”

想你，在梦里。

三

我不知道，那个而今破败不堪的小小村落，有何魅力，总会让我魂牵梦萦。多少次午夜梦回，踩着已然长满杂草和青苔的坎坷小路，沿着那逼仄的古老的通道，扶摸那没了棱角的不平的墙砖，走过那座早已冥无人迹的没有围墙的老屋，和老屋前的那颗硕大的苦楝树，就可以看到我的同样衰败不堪的家。

而梦里，那老屋，居然有着古都古城墙般的威仪，让我顿生自豪感。

昨日梦中，又从那老屋的门前走过。那曾经相依为命的父子两人的门大开着，空寂无人，像三十年前一样。隐约可见堂屋内俨然的八仙桌和分列左右的太师椅一闪而过。其实，我一直未曾走进过那间老屋，只是因为那父子两个让我觉得悲悯，也觉得害怕。至今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害怕——那父子两个只是身体残障者，父亲瞎，儿子聋。

面对他们的时候，总会觉得悲苦。不知道要么缺少色彩要么缺少天籁的世界里，日子，何时是尽头。所以，从不敢多看他们一眼，相遇的时候，也总是低头匆匆而过，不想让他们感知我的悲悯，因为不知道那于他们，是否是一种伤害。

有时也会想，用漠然掩饰悲悯，是否是另一种伤害呢？

曾经，在有风的夜晚，坐在那棵苦楝树下，任微风抖落一地一身细碎的淡紫色的苦楝花，看着树隙间闪烁的星星和翼然的屋檐上挂着的月牙儿，听村中那个清矍的长者——许是个前清的秀才吧，听他说古道今，讲传说、神话。那是我唯一能够和那父子二人坦然相处的时候。

梦回的时候，听见秀才侃侃而谈为他孙子取名叫山童的理由：其一是自谦。山野之人，少阅历，没见识；其二是自傲。所谓居高才能望远。那萦回三十年的有着些许得意的声音里，隐约有我写满了崇拜的脸。

梦醒时候，怔怔地望着昏暗的窗子出神：那老屋，如今不但冥无人迹，屋顶长满了小而肥的瓦松，墙砖里爬满了蝎子和壁虎，那该是一种怎样的苍凉！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故乡，在梦里。

父亲母亲，想您，在梦里。

四

因为孤单，所以沉溺。沉溺的时候，甘愿把自己淹没在那有些清凉的梦境和有着缺憾的回忆里，醒来后告诉自己，其实，并不缺少温暖；其实，爱就在身边；其实，总有柔情似水；其实，总有如缕如丝的牵绊。

因为沉溺，所以思念。

思念的时候，我以蛰伏的状态，躲在时光的阴影里。美妙的人间四月天，距我如此地遥远。

独自在街头漫步时，总会专注地去看那些有着硕大树冠的树木：哪天枝条绿了，哪天嫩芽怯怯地站上了枝头，哪天闲闲地舒展开了叶片，哪天坦然地绿着春天。

也想撑一把旖旎的油纸伞，沿着幽雅的林中小径，去竹林听雨，于烟雨迷蒙的湖畔，赏小桥流水、杨柳堆烟。

也想于明丽的春日早晨，体会“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惬意，和“闲引鸳鸯芳径里，手挼红杏蕊”的悠闲。

也想陌上春游，任杏花吹满头，看谁家少年，足风流。赏“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也想“醉醺醺，尚寻芳酒。问牧童、遥指孤村道：杏花深处，那里人家有。”

可是，我只是躲在时光的阴影里，看匆匆，“林花谢了春红”；听“纷纷，又被杨花误一春”。

只因为没有你的陪伴，季节也有了缺失。

不否认，这些文字里总带有一些小女人的情态在里面，可是，当我躲在时光的阴影里，终于把一些混乱的思绪形诸文字，自以为停滞的思绪也渐渐变得清晰和流畅。不再孤独，也不再觉得悲伤。因为在时光的阴影里，我终于看到三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儿开始有意识地回头张望，开始直面一路上的物是人非，岁月变迁；开始学着反刍生命历程中曾亲历过的爱和悲悯情怀，学着成长，学着释怀。

也许从此，会爱上在时光的阴影中小憩，去回味那些根植于生命中却一度被尘封了的片断和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