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清明

又逢暮春清明，携妻女赶了几十里路程，一道回到老家。拎着一提香、蜡、纸、炮，顺着一段羊肠土道，再次来到了家族墓地。松柏吐翠，芳草凄凄，几座青草覆盖的土坟，静静并躺在油油的绿毯上。那里歇息着累了的爷爷、奶奶及他们生死相依的父母，还有我一位正值英年逝去的叔父。坟头上疏密有致的蒿草似乎感到一份惊喜，迎着暖风招手摇曳，在我的眼里，那总是长眠在地下亲人的招呼与问候……

感伤的心此时莫名的泛起一丝温馨：祖孙三代，不过是在另一个天堂享受着天伦之乐吗？——那里一定没有他们曾历尽过的贫穷、疾病、痛苦与生活的风浪吧……身临此境，微感湿润的眼神一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阴霾。俯下身子，一边与妻女分放着香纸，一边与祖孙们乐和打趣，逗得妻斜睨着眼睛嗔我，女儿抿着嘴巴偷笑。点上香纸，画上半圆。女儿在不停的来回挑烧冥钱，妻在虔诚的为家人祈福、祷告，我长跪在坟前，深深的叩着头……看着燃着的冥纸火烛，在袅袅轻烟中，我的神智感觉有些恍惚，记忆的残片似繁星在心门里闪烁……

爷爷奶奶本非乡下人，由于生意不景气，爷爷赋闲在家，家境窘迫困顿，不得不在土改期间拖老带小十多口，下放到名曰荒庄子的地方，分得十多亩薄田糊口度日。爷爷在我的印象中性格暴躁而略显忧郁，一生奔波劳碌。后来想想可能与他坎坷的经历有关：一次在人民社时期被冤挨斗，劳动改造了三年；一次在改革开放前夜，因捣鼓点小买卖接济家计，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重遭打击。这两次遭遇虽然没让他一蹶不振，但一定在他的内心深处烙下抹不去的痛。改革开放初期，爷爷刚刚感到获得新生，可惜又被病魔吞噬了生命，永别了这个令他充满着爱与遗憾的世界……也许因为家庭的不幸，造就了一位仁慈而坚强的家庭女性——我的奶奶。奶奶共生育过七个子女，可祸不单行，因饥饿、疾病夭折了三个，在一个慈爱的母亲心里，不知承受了多大的伤痛！在爷爷改造期间，是奶奶用她孱弱的肩膀扛起了全家的重负，赡养老人，供子女求学，为儿娶妻生子，还不忘周济亲戚，历尽了劳苦艰辛……爷爷回来后为了抚平他的伤痛，奶奶里里外外更是无微不至，举案齐眉。日子如水，刚刚平和几年，却遭受了二叔父壮年自绝撒手人寰的梦靥。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从此精神变得萎靡，常常蹲在一个夹道里放声哭泣（那撕肝裂肺的哀痛至今还令我心惊）。脊背变的佝偻，视力也每况愈下，并时常遭受肺病的折磨。致使现在为叔父上香时，我哀他的不幸，也谴责他的自私、狠心。奶奶不仅养育了自己的四个子女，更让我崇敬的是她像一只不知疲惫的牝马，又让其子女们的十三个儿女也分享到了她的福荫，我作为长孙当然更受到了令姐弟妹们“眼红”的不菲待遇。奶奶晚年的胳膊顽疾，我坚信那是孙辈留给她的“幸福”（首推是我）。奶奶是蜡烛——一只一直在风中燃烧的蜡烛，为了子孙沥尽最后一滴泪。满堂儿孙的奶奶晚年感受到了心满意足，但让我没想到，在一个雪过放晴的晚上，已近耄耋之年的她选择了自己的方式，让生命随着大地上的雪花静静的消融而去，我感到她走的悲壮而凄美，她真的践行了自己早年我们没有去相信的诺言：“当我不能动的时候，我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会走的很干脆！”……奶奶出殡的前夜，我在奶奶的灵堂边陪她在家过了最后一宿，我睡的很憨，感觉还像孩提时一样睡在她的身边……奶奶离开我们十年了，她是一位普通的家庭妇女，她给我们家族没留下什么物质财富，但在她平凡的身上凝聚着那么多的女性光辉！——这笔精神财富应该是我们后人永远不能忘却的！——她的血脉时时告诫我们：应该怎样去做人，怎样去面对生活！这也是我要妻女记住的。

临别前，我又习惯性的在墓地踱了一圈，这十多步能让我超越时空，看开人世间的繁衍生息与生死轮回这一人生大象。祭奠是生者慎终追远，对逝者的追思与怀念；祭奠又何尝不是生者抚昔思今，对自己精神与人生的洗礼与思索呢？

－－又见清明节！愿逝去的亲人在地下安息！

秋水长天随笔于家中